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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陆震云背对着顾清翰,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铸,方才那瞬间的受伤和难以置信,此刻已化为一种深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顾清翰一眼,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情绪而冻结。
顾清翰站在原地,看着陆震云冰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后悔和刺痛感交织蔓延。他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太重,太伤人,几乎否定了陆震云所有出于关切的、甚至是不计代价的付出。他想开口道歉,想说些什么来弥补,但在那堵无形的、散发着寒气的冰墙面前,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僵硬的背影,然后默默地、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离开了书房,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陆公馆。
从那天起,两人陷入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冷战。
陆震云不再像往常那样,时不时地去圣玛利亚女中。即便有时车子会不经意地绕到学校附近的那条路,他也只是透过车窗,远远地望一眼那熟悉的校门和葱郁的树木,然后便沉声吩咐司机开往码头。他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应对杜明诚的商业打压和码头的事务中,行事比以往更加冷硬果决,手下的人都能感觉到大哥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做事愈发小心翼翼。
而顾清翰,也刻意避开了陆公馆以及一切可能与陆震云产生交集的地方。他重新回到了学校的教职,但那份曾经的宁静已被打破。警局的风波和随之而来的风言风语,让一些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疏离。他尽量让自己沉浸在教学中,但夜深人静时,书房里那句伤人的话和陆震云瞬间灰败的脸色,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带来一阵阵沉闷的懊悔。
冷战的日子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陆震云独自在陆公馆偌大的书房里处理事务到深夜。窗外的月色清冷,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他批阅文件的手指有时会突然顿住,目光抬起,落在书房一角——那里靠墙放着一把黑色的、略显陈旧的油纸伞。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天,顾清翰来公馆商讨学堂重建事宜时落下的。后来雨停了,他也忘了带走。陆震云便一直将它留在了书房,没有特意归还,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此刻,他看着那把伞,眼前浮现的却是顾清翰被他的人“保护”在公馆里时,那双清亮眼睛里逐渐累积的压抑和无奈;是他在争吵中脱口而出那句“和杜明诚有何区别”时,自己心中那猝不及防的剧痛和冰凉。
他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并非不明白顾清翰的感受。那种被全方位监控、失去自主的生活,确实像一种囚禁。他只是……只是被杜明诚的狠毒手段和可能失去的恐惧彻底攫住了心神。警局的那一幕,让他心底最深的软肋被击中,以至于保护欲彻底失控,演变成为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窒息的控制。
他试图用自己认为最安全、最万无一失的方式将人护住,却忽略了对方也是一个有独立意志和尊严的人。
“和杜明诚用强权压人有何区别?”——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反复提醒着他,自己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在对方眼中是何等面目。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或许……他真的用错了方式。
另一边,顾清翰在学校的宿舍里,对着昏黄的台灯批改学生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他的思绪却时常飘远。
他想起陆震云不顾一切冲进警局为他解围时冷硬的侧脸;想起他在码头冲突中毫不犹豫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宽阔背影;想起他因为担忧而布满血丝、却固执地要求他“待着别动”的眼睛;甚至想起更早之前,他笨拙地为自己夹菜、提醒自己“保存体力”的样子……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强势、专制,却又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倾尽全力守护着他的陆震云。他的方式或许令人窒息,他的掌控欲或许过激,但那背后的关切和恐惧,却是真实而沉重的。
自己那句类比杜明诚的气话,否定了这一切,无疑是对他那种深沉却笨拙的关切最残忍的践踏。
顾清翰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他理解陆震云的担忧源自何处,也体会到了那份被强势外壳包裹下的、几乎有些孤注一掷的关切。只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有自己坚持的人,该如何找到那个既能确保安全、又不扼杀自由的平衡点?
冷战持续了数日。
这天傍晚,陆震云处理完码头的事务,比平日早些回到了陆公馆。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二楼那间为顾清翰准备的客房门口。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铺整齐,书桌上纤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住过。但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清冽气息。
陆震云在门口站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窗边小几上——那里放着一本顾清翰之前看到一半的书,旁边还有一支他常用的、式样简单的钢笔。
他沉默地看着那本书和那支笔,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个人坐在这里阅读时安静的侧影。
许久,他缓缓转身,下楼回到了书房。
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书房内的光线。他走到书桌后坐下,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墙角那把安静立着的黑色油纸伞。
昏暗的光线下,伞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渐浓的夜色里,看着那把伞,久久不语。冷硬的侧脸线条在阴影中似乎柔和了些许,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思绪——有反思,有懊悔,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知如何打破僵局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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