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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忠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那个令他窒息的小院,脸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羞辱的通红。踉跄的脚步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拖沓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被施舍的难堪,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二儿子那双冰碴子似的眼睛,还有腰间那条昂着头、吐着猩红蛇信的恐怖长虫。那眼神,那威胁,比张广才岭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我回来了,政东扶我去卖血救你妈…”闵忠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病人身上散发的酸腐气。王桂芬躺在土炕上,裹着厚厚的、打着补丁的破棉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滚烫,正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和痛苦的呻吟。李艳梅一脸嫌恶地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块半湿的破布,离得老远,象征性地给婆婆擦擦汗。
闵政东则蹲在墙角,烦躁地抓挠着头发,看到父亲进来,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跳起来:“爹!卖血?!还去卖血?!”
闵忠厚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十块钱票子,递了过去。崭新的“大团结”在昏暗的油灯下,刺得闵政东和李艳梅眼睛发直。
“二…二十块?”闵政东接过钱,有些难以置信,随即脸上又浮起一丝贪婪,“爹,你手里就20块钱?闵政南呢他那么能耐,弄了那么多野物,肯定有钱!怎么不从他要点?娘这病…”
“闭嘴!”闵忠厚猛地低吼一声,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严厉,“拿着!赶紧带你妈去镇上医院!再废话一句,你娘要是…要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传递的冰冷警告,让闵政东猛地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条蛇,想起了老二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他不敢再说什么,攥紧了钱,看了一眼炕上烧得人事不省的亲娘,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神躲闪、明显不想沾手的媳妇李艳梅,一跺脚:“艳梅,你…你看着点家!我和爸去镇上!”说罢,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李艳梅撇了撇嘴,捏着鼻子又往炕边挪远了一点,嘴里小声嘀咕:“倒霉催的…还得守着家…”
闵忠厚疲惫地瘫坐在牛车上,一路上非常的颠簸,看着老伴痛苦扭曲的脸,听着她粗重痛苦的喘息,再想想刚才在深山里面对的那双眼睛,那腰间的蛇…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他。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一个半小时后闵政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抱着王桂芬住进了医院,一个背着药箱、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镇医院老大夫看诊。大夫姓刘,是玉泉镇医院的老资格,在附近几个村子都很有名望。
刘大夫一进病房,就被屋里的气味熏得皱了皱眉。他走到炕边,仔细查看了王桂芬的情况:高烧未退,神志模糊,脉象浮数急促,舌苔黄厚腻,明显是急火攻心、惊吓过度引发的高热不退,兼有痰迷心窍之象。
他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又问了闵忠厚几句发病前的情况。当听到“被儿子腰上缠的大毒蛇吓晕”、“当场失禁”、“又气又怕”这些描述时,刘大夫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沉默地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刷刷地写了个方子,又拿出几片白色的西药片(大概是退烧消炎的磺胺类),递给闵忠厚:“先按这个抓药煎服,这药片一天三次,一次两片。高烧惊厥不是小事,能退下来最好,要是明天还不退,或者烧得更厉害,抽搐起来…必须马上送县医院!耽搁不得!”
闵忠厚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接过药方和药片,又哆哆嗦嗦地把昨天手里卖血换回来的那二十块钱和十几块塞给刘大夫当诊金药费。
刘大夫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收了钱,背起药箱准备离开病房。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送出来的闵忠厚道:“老闵大哥…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唉!”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压得更低:“你家那老二…我听说过一些事。那后山上的野物…还有那蛇…邪性得很!你们家…最好别再去招惹他了。那孩子…心硬了。这次是吓病,下次…唉,好自为之吧!”
说完,刘大夫摇摇头,背着药箱快步走了,仿佛这闵家院子是个不祥之地。
闵忠厚僵在门口,刘大夫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邪性”、“心硬了”、“下次”…每一个词都让他浑身发冷。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里。
几人回到家后,看着闵政东手忙脚乱地去抓药、煎药,看着李艳梅依旧躲得远远的,看着炕上老伴痛苦挣扎的样子,再想想刘大夫的警告和二儿子那冰冷的眼神…
一种巨大的、彻底断绝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王桂芬的高热在汤药和西药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艰难地退了下去。命是保住了,性格大变了,仿佛经历了一次生死一样,整个人性格大变和善了许多。
闵忠厚也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更加沉默寡言,整日佝偻着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神浑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闵政东和李艳梅则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尤其是李艳梅,在家里大气不敢出,更别提使唤人了,连看到根草绳都能吓一跳。
那个破败的院子,彻底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压抑的恐惧之中。再也没人敢提“闵政南”这三个字,仿佛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一个会招来灾祸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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