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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棠搬到偏院的第二日,雪子又落了下来。长安城像被蒙进一张灰白的绢纱里,人在外头走上一会儿,衣领里便钻满细碎的冰粒子。大理寺的差役都缩进了耳房,只李元芳不老实,带着两个人在院里练刀,虎虎生风,把地上薄薄的积雪都扫了起来。
狄仁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看了一夜的旧档。周显给郑怀安的密信抄本,郑怀安写给裴守仁的回信,崔敬明狱中绝笔,以及裴守仁那张置萧家三人于死地的申呈,他都逐字抄了下来,排成一条线。这条线从三十年前的修明园开始,经过凉州军府、刑部、大理寺,最后又回到长安城。线头攥在周显手里,线尾落在韩墨的灯上。而裴守仁,不过是在中间把绳结又紧了一回。
天亮后,狄仁杰让人把陈问灯请来。陈问灯到时,身上那件孝衣已换成了深青布衫,头上别着一朵极小的白绒花。她脸色好了些,只是眼底还青着。狄仁杰让她坐下,把裴守仁那张申呈摊在她面前。陈问灯看了,没有惊讶,只慢慢把纸推回来:“大人的意思,我明白。裴公当年也对不起萧家。”狄仁杰说:“不止。没有这张申呈,周显不会那么快找到萧家三人。崔问灯,你的命是裴守仁保下的。可萧棠一家三口的命,也是他送掉的。你与萧棠,都是这桩旧案里的人。你怎么看她?”陈问灯垂了眼:“萧棠的身世,我这两日也听苏姑娘说了。她一家死在井里,我一家死在这园里。我们两个,谁也没资格说恨谁。要说恨,我连裴公都恨不起来。我只想把这案子了了,然后带着陈六走。长安城太大了,我这样的人,留不下。”狄仁杰问:“你想走去哪儿?”陈问灯说:“回凉州。我娘说,我落地时,凉州旧营刚下过一场大雪。我娘抱着我,一路从雪里走出来。我想回去看看那雪。”狄仁杰没说话。他让人去把萧棠找来。萧棠到后,见陈问灯坐在里头,也不意外。两个女子对坐,像两株从同一场大火里逃出来的树,各自带着各自的年轮。狄仁杰把申呈和萧家三人遗骨的事简略说了。萧棠看着陈问灯,说:“你姓崔,还是姓陈?”陈问灯说:“我姓崔,叫崔问灯。陈六是我弟弟。你可以恨我,但别恨他。”萧棠摇头:“我不恨他。他和我一样,都是这桩旧案里被推着走的人。我来长安,只想把家里人的骨带回去。若你能了了这案,我也能回青石沟了。”陈问灯说:“我也想回凉州。不如,你陪我去一趟。青石沟我不熟,可凉州我总该去看看。”萧棠没答应,也没拒绝,只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等你把这里的灯都吹了,我们再说。”
狄仁杰听着这两人说话,心里忽地想:这案子若没有韩墨,没有那五盏灯,或许两个女子一辈子也不会坐在一处。如今坐在一起,竟还要一起往西去。这大概就是旧案的孽,也是旧案的缘。他起身走到窗前,看外头雪粒子簌簌而落。修明园离这并不远,若从屋顶望去,兴许还能望见那半截戏台。今夜,他还要再审韩墨。韩墨这人太沉,沉得让人不安。他把陈问灯和萧棠请来,是要看看韩墨到底在不在乎这两个人。若韩墨心里只有灯,那接下来的事,就只能由他把火把举得更高些,照出韩墨真正想藏的东西。
当夜,狄仁杰让人把灯奴从牢里提出来,安排在后堂一角,用竹帘挡着。又请陈问灯与萧棠坐在耳房,隔着窗格听审。李元芳将韩墨带上堂时,韩墨的手脚都加了重镣。他走路拖着地,镣链在砖面上刮出极细的响。进了堂,他看见那盏从修明园取来的白纸折灯,正放在案上,没有点。狄仁杰说:“韩墨,这盏灯,今晚该点起来了。你若还有话,趁灯亮之前说。”韩墨抬眼,目光从狄仁杰脸上扫过,又落到竹帘后的灯奴身上。他笑了一下,说:“大人想听什么?想听我说周显怎么死的,还是想听我说裴守仁当年那张申呈是怎么递到郑怀安手上的?”狄仁杰道:“我要听你自己那部分。你杀了赵四、钱婆子、刘满仓。那三个人的嘴,后来都塞了鸡毛。鸡毛是用来做什么的?”韩墨道:“塞嘴。他们生前说过太多假话,死后不能再让他们开口。”狄仁杰问:“那五盏灯上,为什么没有裴守仁的名字?”韩墨静了静,道:“因为他不配。裴守仁不是崔家的仇人,他是我留给大人的。我知道大人迟早会查到他。我要他自己从旧档里爬出来。”狄仁杰问:“陈问灯呢?你给她下过灯。”韩墨说:“我给她的不是索命灯。是归灯。她娘的灯。我留了三十年。她若不接,我才要点。她接了,这出戏就完了。”狄仁杰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杀的三个人里,刘满仓当年并不在你那张五姓名单上最该死的位置。他是被吓进井里的。你本可拉他一把。”韩墨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拉他。因为我在他屋里,看见了他爷爷留下的供状。那上面写着,他爷爷是自愿给周显做证,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刘家做官。刘满仓这些年,也没少拿他爷爷留的好处。灯下一照,都是债。”狄仁杰看了他片刻,说:“你倒把自己当成了阎罗座前掌灯的人。”韩墨道:“我从不敢。我不过是个点灯的孤鬼。”他说完,再不开口。狄仁杰没再问。他让李元芳把韩墨带下去,又把灯奴从竹帘后叫出来。灯奴已经能站稳了,只是手上还裹着药布。他走到案前,忽然问:“大人,崔家的小姐,就在旁边吧?”陈问灯从耳房走出来。灯奴见她,双膝一软,又要跪下。陈问灯扶住他,说:“别跪。这园子里的灯,以后用不着了。”灯奴抬头,泪便滚下来。萧棠站在门口,没进去。狄仁杰走过去,萧棠轻声道:“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狄仁杰说:“还差一盏灯。周显虽死,他门下还有人活着。郑怀安的后人,还在长安。等我把郑家那本账也翻出来,这一串人才算全了。”萧棠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走出屋外,雪已停了。天极冷,远远有更梆子敲响,像敲在人心上。狄仁杰站在堂中,把韩墨那盏没点的灯重新盖上。这案子,像一盏被剥去纸面的旧灯,骨架已经露出来了。最后那点灯油,在郑家。他得小心把那一盏也摘下来。夜更深,堂外又起了风。那风呜呜地穿过回廊,像谁在哭,又像谁在数着一二三四五。五盏灯,三具骨,一家园。所有旧事都还没散尽。但狄仁杰知道,离天亮不远了。雪将停,风将住,他要把最后那盏灯,也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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