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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明园的夜,静得不像是人间。狄仁杰带着苏无名从后门进去,一路不点灯,只借着云缝里漏下的月亮认路。那旧戏台隐在几棵老槐后头,比白日里更显得阴森。台底是一方低矮的空洞,半被草遮掩。狄仁杰让苏无名和另一个面生的差役藏在台后,自己退到台侧一丛乱竹后,身上盖了块破草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约莫到了子时,园子里落了霜,寒气从地底下漫上来。狄仁杰的手冻得发僵,他仍一动不动。就在月亮被云遮去的一瞬,戏台前面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像是从墙影里化出来的,披着灰披风,站在台上,手里没点灯。狄仁杰从草缝里看出去,只见那人在台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几根削好的竹篾和一叠白纸,就着极暗的月光,开始扎灯。他的动作极快,竹刀削下去几乎没声音,纸折得也利索。狄仁杰终于看清了那双手——瘦长而白,右手食指果然缠着布条。那布条已被血渗透了,在月光下呈暗红色。他一边扎灯,一边嘴里极轻地念着什么。狄仁杰凝神去听,听不真,只辨出两个字的尾音,像“未了”。
灯扎好了。那人又点起一截短烛,放进灯笼。那灯一亮,整张白纸便透出温温的光,把那人罩在里头。他没有急着写名字,只把灯提起来,照着自己的脸。狄仁杰看见了那张脸——年轻,清秀,甚至有些熟悉。他脑中飞快转过几张旧面孔,忽然想起那些从凉州旧营里逃出来、又散在长安的人。这人的眉眼,竟与周敬宗有三分相似,却又更清苦,像多年不见天日的人。那人提着灯,走到戏台边沿,忽然开口:“出来吧。大人藏在草堆里,不冷么?”声音极轻,却清楚。狄仁杰慢慢掀开草席,站起身来。苏无名等也要动,狄仁杰抬手止住。他走上戏台,与那人隔着那盏白灯笼站定。
“你早发现我们了。”狄仁杰说。
“你们进后门时,我就在墙上。”那人道。他顿了顿,把灯笼挂在身侧木柱上,“我今晚不来,你们也不会走。与其僵着,不如见一面。”
狄仁杰问:“你叫什么?”那人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姓。园子里的人都叫我灯奴。”他抬起右手,把缠在食指上的布条解开。指尖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新肉旧肉翻着,像雏鸟的喙。“做灯笼,竹篾削得太多,手就废了。”他说。
“灯奴。你是崔家的人。”狄仁杰道。
灯奴点头:“我爹是崔家的门房。崔大人被抓那夜,我爹带着我逃出来。没多久他也死了。这园子封了,我没处去,就偷偷回来住。在戏台下面,一住三十年。”他看向狄仁杰,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大人,那些人不是白死的。赵四他爹、钱婆子,还有刘满仓——他们当年在崔大人的供状上按手印时,就注定了这个命。我不过是替崔家把灯一盏一盏挂回去。”
狄仁杰没有立刻问杀人经过,只道:“你的同伙呢?”灯奴眼睫垂了垂,道:“没有同伙。刘满仓是被灯吓破了胆,自己跌进枯井里死的。我只是没救他。赵四、钱婆子,他们看着我,以为见了鬼。我塞鸡毛时,他们不反抗。一个人心里有鬼,连叫都叫不出来。这就是我要的。我不必动手。”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天气。狄仁杰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把“吓死”说得轻巧。赵四死在自家铺前,嘴上那笑容,是被鸡毛撑出来的,也是他最后一口气绷成的。这些人,的的确确是吓死的。可这份“吓”,是灯奴用三十年熬出来的鬼气,压到人脸上,谁也扛不住。他忽然问:“崔问灯呢?她死了,还是活着?”灯奴的笑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盏白灯笼,半日,才说:“小姐早死了。发配路上病死的。我爹带着我追了三天,只捡回她一只鞋。鞋里塞着张纸,上面写着五个姓。赵、钱、刘、孙、陈。小姐的字,我认得。那纸我留了三十年,如今这五个姓,只剩孙、陈了。”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泪:“大人,你抓我吧。戏该散了。”狄仁杰望着他,像望着一盏快要熬干的灯。夜风从园子四面漏进来,吹得那灯笼轻轻打转。灯奴的影子投在戏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道画歪了的符。狄仁杰上前一步,没有拿他,只把那盏灯取下来,轻轻吹灭。“这盏灯,”他说,“今夜就点到这里。剩下那两家,不会由着你再动。你若真想替崔家留一点体面,就把你知道的,全写出来。你这双手已经废了,可是这案子才刚开始。”灯奴怔怔地站在那儿,终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他头抵着戏台的旧木板,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哭又像笑。狄仁杰转身,对苏无名道:“带他回大理寺。莫给他上镣。他手上那伤,请苏晚来上药。”然后他一个人走出园子。天将明未明,东边泛着极淡的蟹壳青。李元芳带着差役在门外候了一夜,见他出来,忙迎上。狄仁杰摆摆手,说:“先回去。刘满仓的事,明日再查。园里的事,没那么简单。”他回望修明园一眼。那戏台像一张没有合上的嘴,在雾里若隐若现。灯奴说没有同伙。可刘满仓鞋底与园中脚印不合,那双又宽又厚的旧布鞋印,仍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灯奴的灯,或许只是明处那一盏。而暗处,还有另一双手,在替这桩旧案,磨着刀。天光一寸寸亮起来,丰乐坊的瓦顶上浮起几缕炊烟。狄仁杰踏着薄霜往大理寺走,脚步不轻不重,像踩在这座长安城里许多个未醒的梦上。他突然想起昨日在钱婆子院里,那棵探过墙的老枣树,风一吹,干枣落得像谁在撒小石子。那些石子,颗颗敲在地上,也敲在三十年前的旧案上。而修明园里的灯,恐怕还得再亮一回。只不过下次,他要亲眼看看,那灯底下,究竟还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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