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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敬则从库房里捧出一只长条形的旧木匣,匣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角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绸布,布上躺着三截断弦。琴弦是蚕丝绞铜线所制,年头虽久却未生锈,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截断口都参差不齐,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用手指绞住两端发力拉断的,断口处的铜丝呈螺旋状扭曲。
“这种琴弦不是中原的物件。它比寻常琴弦细将近一半,铜线里绞的不是蚕丝,是马尾。西域月氏人做的弦,专用于月氏鼓——不是琴。月氏鼓是一种手鼓,鼓面绷羊皮,鼓身两侧各张一根铜弦,敲鼓时铜弦跟着震颤发出嗡嗡的回音。它不是弹拨乐器,是打击乐。月氏人祭祀时才用这种双弦鼓,守鼓人一手敲鼓面一手拨铜弦,鼓声和弦声同时响,能传好几里地远。这不是凶器——凶手不是用琴弦勒死她,是用她自己的鼓弦把她勒死了。她是个月氏鼓女。”
狄仁杰把断弦翻过来,弦身上有几处极浅的暗红色斑痕,是血迹渗进铜丝股缝里留下的。他让韩敬则取一碗清水和一小碟淡醋,将一截断弦浸在醋水里泡了片刻,然后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布上。血迹被醋水化开之后,弦身上露出几个极细的小字,是用针尖在铜丝上划出来的——月氏文。
李元芳凑过来看。“这写的什么?”
“月氏文我也不认识。但这几个字和释月铜钟上的刻痕笔法一致——都是左手刻的。三十年前死在铜雀台下的无名女子,是月氏人。邺城在相州,离凉州两千多里,她一个弹鼓的女人怎么会死在铜雀台下?她的鼓又在哪里?”
韩敬则又从木匣底层的绸布下拿出一面小鼓放在桌上。鼓身是用整块胡杨木挖成的,比月氏人祠堂里那种双弦鼓小了两圈,鼓面绷的不是羊皮,是更细更薄的一层膜,用手指轻按还会微微下陷。鼓身两侧的铜弦已经断了——一截还挂在弦轴上,另一截不见了,正是现在躺在匣子里的那三截。鼓身内侧用左手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阿那”。月氏女人的名字。
狄仁杰把鼓翻过来,鼓背上刻着螺旋纹——和释月留在月氏塔里的螺旋纹完全一致。刻痕极浅极细,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每一道弧线都流畅均匀,没有反复划刻的僵硬痕迹。刻这面鼓的人手极稳,是个常年弹弦的女人,手指关节比常人更灵活,指甲留得极长——和韩敬则描述的那个手印特征完全吻合。
“这不是阿那刻的。她三十年前就死了。这面鼓是另一个人刻好之后放在台顶石座旁边的,就是那个每天半夜在铜雀台上走四十九步的人。她在替阿那守灵。”
李元芳听得脊背发凉。“守了三十年?”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守鼓人这个身份是传代的——释月是阿氏的徒弟,阿纨是阿氏的养女,阿骨是阿氏的侄子。阿那的守鼓人身份传给了谁,谁就在替她守灵。这面鼓不是给我们的,是留给那个杀了阿那的人。鼓在人手,债在鼓中。她每天晚上在铜雀台上走四十九步,每走一步敲一声鼓,每一鼓都替阿那还欠下的时辰。她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夜了。现在这面鼓到了我们手里,她又丢了一样东西——今晚还会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铜雀台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狄仁杰让韩敬则把差役全撤到铜雀台外围,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响。台上只留他和李元芳两个人。他把那面小鼓放在台顶石座旁边,和三截断弦并排摆好,然后退到石座后面的阴影里盘腿坐下。李元芳蹲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压低嗓子问这能来吗。
“会来。她丢了鼓,等于丢了魂。守鼓人没了鼓就不叫守鼓人。她今晚一定会来取,我们只要看着——不要拦。”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台顶一片惨白。大约子时前后,台下果然传来了脚步声。极沉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的正中央,步幅完全一致,和韩敬则说的一样,四十九步一步不差。脚步声到了台顶边缘停住了,停了很久,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辨认台上的气味。
然后一个人影从石阶尽头走了出来。是个女人,个子不高,身形极瘦,裹着一件灰布长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走路的姿态却不像老人那样佝偻,反而挺得笔直。她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巴,皮肤粗糙发红,嘴角有一道极细的旧刀疤。她走到石座前面,弯腰把那只粗陶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干涸的泥印,然后把碗放下,伸手去拿那面小鼓。手指极细极长,指甲留得极长,和韩敬则描述的那个手印完全吻合。
狄仁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那女人没有逃。她慢慢直起身,把鼓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按在鼓面上。
“这面鼓是你师父的。”狄仁杰说。
“是我师父的。师父叫阿那,三十年前从凉州带着这面鼓走到邺城。她是凉州月氏旧营最后一个守鼓人。神功二年围营之后守鼓人传承就断了——阿氏死在火里,阿那当时不在营地,她在去邺城的路上。她走到邺城的时候还活着,走到铜雀台下的时候被人勒死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极稳。
“谁杀了你师父?”
“邺城县令。当年的邺城县令姓魏。师父带着鼓从凉州走到邺城,想求见县令,请他上书朝廷重审月氏旧营的事。县令不见她,让她走。她不走,跪在县衙门口敲了三天鼓。第三天夜里她被人拖到铜雀台下,用她自己的鼓弦勒死了。我那年才七岁,在台下草丛里趴着,看着她被拖走不敢出声。师父的鼓摔在草丛里,我捡起来抱在怀里跑了。”
李元芳终于忍不住从阴影里走出来。“三十年了,你来过好多次,为什么现在才收?”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因为我刚收完赵赟背上的债。赵赟是我姐阿纨收的——阿纨是我师父的养女,我是阿纨的妹妹。我叫阿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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