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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站在老槐树下,把树干背面那几行刻字看了第三遍。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刻字的阴影也跟着晃动,像是那些字还在往木头深处继续生长。他伸出手指在刻痕最深处摸了一下,指尖沾上几粒极细的新鲜木屑,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槐木特有的微苦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是血,是刀锋划过木头时摩擦生热留下的焦糊味。这些字是今晚刚刻上去的,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杜大人,韩翃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杜佑正蹲在老槐树根下查看雪地上的脚印,听见狄仁杰问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还停在骊山脚下的义庄里。何仵作验完之后,下官想着等案子结了再一并处理,就没让人动。狄公怎么忽然问这个?”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把风灯递给李元芳,走到老槐树下那根刚从尸体上拔下来的木桩前,弯腰捡起来仔细端详。木桩的削法和白鹿庄那根如出一辙——斧劈毛坯,刀修尖头,桩尾劈了一道凹槽。他把木桩翻过来看桩尾的凹槽,劈茬的方向是从左往右劈的。白鹿庄那根木桩的劈茬也是从左往右。军中劈木桩的习惯是用右手握斧,斧刃从左往右斜劈,这样劈出来的木茬断面是左低右高的斜面。韩翃不是左撇子,可他留在永和坊偏房里的那些碑文草稿上,批注的小字都是用左手写的——刻碑匠在刻字时右手握凿、左手握锤,长年累月下来左手比右手更灵活,写字记账都用左手。他削木桩的时候也是用左手握斧,所以劈茬的方向和军中右手劈柴的劈茬是反的。
可眼前这根木桩的劈茬方向和军中劈柴法完全一致——是右手劈的。
狄仁杰把木桩递给李元芳。“韩翃在信里说他自幼跟着白云观老道士学刻碑,凿子是右手握、左手握锤,写字用左手。他在永和坊留下的碑文草稿上,所有批注都是用左手写的。可这根木桩是右手劈的。白鹿庄那根也是右手劈的。我们在白鹿庄的时候判断削桩的人是军中出身,用的是军中劈柴法——那个判断没有错。韩翃从来没有削过木桩。他教马九削木桩,教的是刻碑匠的手法,可他自己没有削过。真正削桩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马九。”
李元芳接过木桩对着风灯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可树上的刻字是韩翃的手法。每一笔的收尾都往上挑,我们在白鹿庄拓下来的刻字和韩翃留在永和坊的碑文草稿完全对得上——刻字的人就是韩翃,这个不会错。”
“刻字的是韩翃。削木桩的是马九。他们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一起。”狄仁杰转过身看着夜色中黑沉沉的渭河,“白鹿庄那晚,韩翃站在坡上的枯草丛里看着树下,马九在树后动手。今晚也是同样的分工——韩翃刻字,马九执桩。可韩翃的尸体已经在骊山谷底躺了好几天了。如果韩翃死了,今晚的刻字是谁刻的?如果韩翃没死,骊山谷底那具尸体又是谁?”
杜佑的脸色在风灯的光里变得青白交加。“狄公的意思是——那具尸体不是韩翃?”
“何仵作在验尸格目上怎么写的?”
杜佑翻开随身带的公文册子。“‘死者男性,年约二十余,身量中等偏瘦。面部因坠崖严重损毁,无法辨认容貌。周身多处骨折,死因系高处坠落。左手虎口有刀伤旧疤,双手掌心及指腹布满老茧——’他写到老茧的时候特意注了一笔,说这双手的老茧分布和寻常农人樵夫不同,茧最厚的地方在右手拇指内侧和左手掌心,是长年握凿子和锤子留下的,所以他判断死者身份为刻碑匠。”
“老茧分布可以吻合,虎口旧疤也可以吻合。但何仵作有没有验过死者的牙齿?有没有量过死者的身高和四肢长度?有没有比对过韩翃在石碑行会登记时留的体貌特征?”
杜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当时看到何仵作的验尸结论,又加上尸体穿着韩翃的灰布短褐,包袱里装着刻碑用的凿子,就理所当然地认定死者就是韩翃。现在被狄仁杰一问,才发觉验尸格目上的记录根本不足以确认尸体的身份——所有能吻合的特征都是外在的、可以伪造的,而真正能确定身份的内在特征,一样都没有验。
“现在去骊山义庄。”狄仁杰大步朝官道上走去,大氅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具尸体如果还在,我要亲自重新验。如果不在——那就说明有人比我们更快。”
李元芳追上来,把一个暖手炉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问:“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躺在骊山谷底的那具尸体,是真正的韩翃?今晚刻字的人是马九,他学会了韩翃的刻碑手法。”
狄仁杰没有回头。“学会一个人的刻碑手法,没有两三年功夫是不可能的。韩翃留下的碑文草稿上反复修改的运刀细节,都是他十几年刻碑积累下来的手腕记忆,不是靠模仿就能模仿出来的。今晚这些刻字的运刀习惯和白鹿庄完全一致,只可能是同一个人刻的。但如果韩翃活着,他为什么要把凿子留在母亲的灵前?为什么要在绝笔信里说‘愿来世不复为刻碑人’?一个人在写绝笔信的时候,如果不是真的打算死,是写不出那种字迹的——你看他绝笔信上的字,每一笔都在发抖,却又比平时写得更用力。那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在跟这个世界告别。可如果死的不是他,那在崖上跟世界告别的也不是他——他只是把一切做好了,替另一个人准备了最后的退路。”
“替谁?”
狄仁杰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替那个在骊山谷底替他死的人。他在绝笔信里说,‘愿来世不复为刻碑人’。这句话不是说他自己,是说那个替他死的人。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不是刻碑匠,是另一种人——手上没有老茧,虎口没有旧疤,活着的时候没有拿过凿子。韩翃把自己的衣裳给他穿上,把自己的凿子放在他身边,让他替自己躺在谷底。今晚刻字的是韩翃,削木桩的是马九。马九没有死在海捕文书里,韩翃也没有死在骊山崖下。兄弟两个人都活着。崖下那具尸体,是另一个人。”
马蹄踏着积雪往骊山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吹在狄仁杰脸上,像细刀子在刮,他把大氅领口拢紧了些,夹紧马肚子催马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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