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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查了一天一夜,把凉州城破的旧档从兵部调了出来。神功元年秋,吐蕃大将论钦陵率兵三万攻打凉州,围城四十一天,城破之后屠城三日,死者八万余。凉州城外有三处月氏人营地,都在屠城中被烧成了白地,营中人口无一生还。幸存者名单薄薄几页纸,大多是城破前从水门逃出去的汉人百姓。月氏人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苏无名又去查了大慈恩寺的度牒档案。樊小婉如果是从月氏人营地里逃出来的,她后来一定在某个寺庙里挂过单,因为月氏人在中原没有户籍,想要合法居留必须通过寺庙的度牒。他翻了三天三夜,翻到双眼通红,终于在大云寺的旧档里找到了一条记录:神功二年三月,有个叫“释小婉”的沙弥尼在大云寺挂单,年十六,凉州人,父母双亡。挂单记录上注了一笔——左眼角有痣。
这条记录在神功二年六月就断了。释小婉在大云寺只住了三个月,然后不知所踪。她没有还俗的记录,也没有转寺的记录,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苏无名顺着大云寺的线索往下挖,找到了当年在大云寺做监院的一个老和尚,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城外的尼姑庵里养老。老和尚记性还不错,苏无名一提“释小婉”三个字,他就想起来了。
“那个小尼姑啊,我记得。她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每天就是扫地、念经、做针线。她的手很巧,缝出来的补丁比别人的新衣裳还好看。可她只住了三个月就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在后门外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官袍,白白净净的,像个大官。”
“那个男人是谁?”
老和尚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左脚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左脚有旧伤。刘士则。裴坚说过,刘士则左脚有旧伤,走路微微有些跛。刘士则在大云寺找到了樊小婉,把她带走了。樊敬堂死后,他的女儿落到了刘士则手里。刘士则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剜了孙老九的胸口,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参与造假弦的匠人一个一个被驱赶、被打残、被杀。二十年后,她从刘士则身边消失了,反过来把刀尖对准了所有人。
狄仁杰把这条线索和李元芳说了。李元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大人,如果樊小婉是被刘士则控制的,那她为什么不先杀刘士则,反而先去杀那些匠人?”
“因为刘士则不是那么好杀的。”狄仁杰说,“他住在崇仁坊的高墙大院里,门口有护院,出门有随从。致仕的二品大员,朝廷虽然不管他,可面子还在。樊小婉要杀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她等不了太久了——刘士则三月初一就要回陇右。所以她先从最容易得手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杀,逼刘士则露出破绽。”
“那她下一个目标是谁?”
“何瘸子。二月十九,灞桥河灯。”
今天是二月十五。距离观音诞还有四天。
狄仁杰去了何瘸子住的那间屋子。何瘸子被带进大理寺之后一直很安静,每天坐在床上,用他那根柳木棍子在地上画圈。他不吵不闹,吃的也照常吃,就是不肯睡觉。差役说他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坐在床上,盯着窗户,一坐就是一整夜。他在等。等二月十九。
狄仁杰推门进去,何瘸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何瘸子,樊小婉昨晚来找你了?”
何瘸子的柳木棍子停了一下。“没有。”
“那她还会来吗?”
何瘸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柳木棍子横在膝盖上,双手扶着它,像扶着一条独木桥。“她会来。她说了六天,就是六天。月氏人说话算数,从来不差一天。”
“她让你在河灯上死,你就真的等着?”
何瘸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干涩。“狄大人,我这条命是偷来的。二十年前我替刘士则割了那批羊皮,上千人死在陇右的戈壁滩上,我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我跑到长安,装疯卖傻二十年,以为能忘掉。可忘不掉。樊小婉用我的刀法割死了马四喜,我懂她是什么意思——她让我看看,我的手艺也能杀人。那本来就是我该受的。”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何瘸子面前坐下,两个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盯着何瘸子浑浊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樊小婉怎么知道你住在渭河边?”
何瘸子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她知道曲大在曲池坊做灯笼,知道马四喜在羊皮市开作坊,知道赵大锤在铁匠巷打铁。你们四个人躲了二十年,改了名换了姓藏了手艺,可她都找到了。她一个从小被刘士则控制的月氏女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何瘸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狄仁杰替他说了。“有人给她情报。那个人知道你们所有人的下落,知道你们的真名和化名,知道你们的手艺和习惯。那个人在二十年前就盯上了你们,把你们的底细记在一本账册上,等时机到了,就把账册交给樊小婉,让她去动手。”
何瘸子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柳木棍子敲在床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你是说——刘士则?”
狄仁杰摇头。“刘士则和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弓弦调包的内情,更不会主动让樊小婉去翻旧账。给樊小婉情报的人不是你们这边的,是月氏人那边的。有人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情报全部喂给了她。”
何瘸子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那……她背后有人。”
“一定有人。”狄仁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她在刘士则身边待了二十年,一直没有动手。去年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她立刻就开始杀人了。时间卡得这么准,光靠她一个人做不到。有人在替她望风,有人在替她传信,有人在替她铺路。”
何瘸子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狄仁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叫花子蜷缩在床上,两只手抓着柳木棍子,指节发白。
“何瘸子,你想不想见她?”
何瘸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狄仁杰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元芳等在门外。“大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灞桥。四天后的观音诞,灞河上全是河灯,人山人海。她要杀何瘸子,最好的地点就在那里。但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太被动了,人太多,场面一旦失控她随时能混进人群跑掉。”
李元芳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提前布控?”
“不。我们把何瘸子带去灞桥,让她来找我们。”狄仁杰走下台阶,站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风从屋檐上灌下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他看着那两棵被雪压弯的小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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