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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灰 烬（第1页）

狄仁杰一夜没有合眼。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没有回卧房，直接坐在书房里，把那撮从金函里取出的灰烬又看了一遍。曼陀罗，仵作说是西域的植物粉末，有致幻作用。七位僧人吸入了这种粉末，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见到了佛祖，面带微笑坐化了。凶手不费一刀一枪，杀了七个人，还让人以为是佛祖显灵。这个人，懂西域的毒药，懂佛理，懂土木工程。他挖了一条地道，直通舍利塔内部，取走了佛骨舍利。他不是普通人，也许是个僧人，也许是个工匠，也许是个商人。

天刚亮，苏无名就来了。他昨夜也没睡，带着几个差役在大慈恩寺周围查访了大半夜，问到了一些线索。

“狄公，寺后面的巷子里住着一个老头，姓刘，是个泥瓦匠，六十多岁了。他说最近几个月，半夜里常听见挖土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的。他以为是老鼠打洞，没在意。前天夜里，他听见‘轰隆’一声，地动了，房子晃了一下。他以为是地震，跑出来看，什么也没有。现在想想，也许是地道塌了。”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地道塌了？在什么地方？”

“就在寺后面的枯井旁边。那口枯井，就是地道出口的那口。我们去的时候，井口已经塌了一半，泥土把地道堵住了。”苏无名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挖地道的人，可能还埋在下面。”

狄仁杰站起身，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赶到大慈恩寺。枯井在寺后一条窄巷子里，井口确实塌了，周围的地面裂了几道缝，泥土陷下去一大片。李元芳带人挖了一个多时辰，从塌陷的泥土里挖出了一具尸体。死者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他的脸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模样。身上没有外伤，不是被杀的，是被闷死的。地道塌了，他来不及跑，被埋在下面。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具尸体。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是干活的手。手掌上有老茧，是做粗活的。不是工匠，是挖土的苦力。他是被雇来挖地道的，地道挖通了，他进去取舍利，地道塌了，他被埋在里面。雇主在外面等着，没等到他出来，知道出了事，自己跑了。舍利还在他手里，还是已经被带走了？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查死者的身份，又让李元芳继续挖地道。

地道已经塌了大半，李元芳带人挖了整整一天，才挖到舍利塔下面。地道的尽头，是塔基的一个破洞，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破洞里面，就是舍利塔的地宫。地宫不大，方圆不过丈许，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原本放着金函，现在金函被打开了，里面空空的。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有几枚脚印，是男人的，很大，穿的是布鞋。脚印从破洞进来，走到石台前，又折回去。有人进来过，取走了舍利，然后从地道跑了。不是那个被埋的年轻人，他的脚印比这个小。是另一个人，个子高，体重大，至少一百七八十斤。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年轻人只是个挖土的苦力，替他卖命，死了。

苏无名从死者身上搜出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刘大，城南刘家村人”。狄仁杰让张环去刘家村查刘大的底细。张环去了半天，回来说，刘大是刘家村的农民，家里穷，老婆孩子都吃不饱饭。他最近几个月常往城里跑，说是找活干。他老婆不知道他给谁干活，只知道每次回来都带些银子，够一家人吃几天。他最后一次出门是三天前，再没回来。

狄仁杰沉默。刘大死了，他的雇主跑了。舍利不见了，线索断了。可他相信，那个雇主还在长安。他花了几个月时间挖地道，不会轻易放弃。他还要把舍利带出去，还要找买家。他还会出现。

“元芳，你去查查最近几个月，谁在雇人挖土。修房子的、挖渠的、打井的，都查。”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撮灰烬又拿出来看。曼陀罗粉末，西域的东西。凶手从哪儿弄来的？是从西域带来的，还是在长安买的？他让苏无名去查长安城里的西域商人。苏无名去了大半天，带回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西域商人的名字和地址，其中有一个叫阿古力的，在城西开了一家香料铺，专卖西域的香料、药材、毒药。

又是阿古力。之前那个贩卖人口的阿古力，已经被抓了。这个阿古力，是同一个人吗？

“他现在在哪儿？”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在城西，柳树巷，靠东头，第三家。铺子还开着，人还在。”

又是柳树巷。狄仁杰站起身，带着李元芳去了柳树巷。阿古力的香料铺不大，门脸被熏得发黑，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阿古力是个四十来岁的胡商，深目高鼻，留着大胡子。他看见狄仁杰，脸色变了。

“阿古力，曼陀罗粉末，你卖过吗？”

阿古力摇头。“没有。那种东西是禁物，官府不让卖。我不敢。”

“你认识一个叫刘大的人吗？城南刘家村的，帮人挖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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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力又摇头。“不认识。我从不跟那些人来往。”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在躲闪，他在说谎。他认识刘大，也许还卖过曼陀罗粉末给他。他不承认，可狄仁杰有办法让他承认。

“元芳，搜。”

李元芳带人在铺子里搜了半天，在后院的灶台底下搜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仵作验了，是曼陀罗。和舍利塔金函里的一模一样。

阿古力的脸白了。他低下头，浑身发抖。“是……是我卖的。有个人来找我，说要买曼陀罗。我卖给他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个人长什么样？”

阿古力想了想。“个子很高，胖胖的，穿着一件绸面袍子，像个有钱人。他说话带着长安口音，是本地人。”

狄仁杰把这个人的特征记在心里。高个子，胖子，长安口音，有钱人。他雇刘大挖地道，从阿古力手里买曼陀罗，杀了七位僧人，偷了舍利。他是谁？是商人，是官员，还是和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阿古力被带走了，关进了牢里。案子还在查。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这几天的线索整理了一遍，写在纸上。舍利失窃，七僧暴毙，地道，曼陀罗，阿古力，刘大。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那个高个子胖子。他还在长安，舍利还在他手里。他找买家，需要时间。狄仁杰必须抢在他找到买家之前抓住他。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两棵小树上。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狄仁杰看着那层白，叹了口气，把案卷合上，放进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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