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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半,长安城里的寒气一天比一天重。院子里的那两棵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发出细细的声响。小月还在扫落叶,扫得比往常更仔细,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堆在树根底下。她说叶子烂了能肥土,明年树会长得更好。狄仁杰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刘小乙的刀法练得越来越好了。李元芳说,再过一年,他就能赶上自己了。小月每天给他送水送饭,两人坐在树下,一个吃,一个看,谁也不说话。可看着就是那么合适。狄仁杰有时候从窗前看过去,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一个瘦瘦的,一个矮矮的,挨在一起,像那两棵树。
苏无名最近接了一个小案子。城东一个姓王的财主,家里的金镯子丢了,怀疑是丫鬟偷的,把丫鬟打了一顿,丫鬟不承认,财主就告到了大理寺。苏无名去查了三天,最后在金鱼池里找到了镯子,是财主自己掉进去的,跟丫鬟没关系。财主赔了丫鬟十两银子,丫鬟哭着走了。苏无名回来跟狄仁杰说这件事,叹了口气,说:“这世上的人,总是先怪别人,从来不看看自己。”
狄仁杰笑了笑。“你以前不也是这样?”
苏无名愣了一下,也笑了。“下官以前也是这样。跟着狄公久了,才学会先看自己。”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后来案子办得多了,见得多了,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不过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罢了。
十月底,李朗来报,说城西抓了一个偷牛贼,审了好几天,偷牛贼死活不承认。狄仁杰去看了一眼,那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他蹲在牢房角落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偷了牛?”
那人摇头。“没有。我没偷。我就是路过,看见牛在路边,就牵了。我想把它送回去,可我不认识路。”
狄仁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委屈。他不是偷牛贼,他是个傻子。他以为牵了牛就是自己的,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他不知道怎么送回去,就牵着牛到处走。牛的主人找来了,他就成了偷牛贼。狄仁杰让人把他放了,给他几文钱,让他回家。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走了。
李朗不解。“狄公,他牵了别人的牛,就这么放了?”
“他不是偷。他是傻。傻不是罪。”
李朗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月,天更冷了。院子里开始结冰,水缸里冻了厚厚一层。小月每天早起砸冰,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叫苦。刘小乙把自己的一双旧手套给了她,她戴上,大了,在指尖处折了一截,倒也暖和。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翻看刘存礼留下的那本册子。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细,他都能背下来了。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是死了的人。有些还留着,是活着的人。活着的人里,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郑福还在开他的杂货铺,陈三郎还在种他的菜,郑大牛还在劈他的柴。他们都活着。那就够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块玉佩,几封旧信,一朵干枯的黑莲花。黑莲花已经碎成了渣,他找了块布包好,放在最里面。这东西,害死了周秀英,害死了张有财,也许还会害别人。他不能让它在外面。
十一月十五,城东又出了个案子。一个姓李的屠户,半夜被人杀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血淌了一地。狄仁杰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照得地上红彤彤的。李屠户的老婆跪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几道伤口。刀口很深,是一把很重的刀砍的,力气很大,一刀下去骨头都断了。不是寻常的杀猪刀,是砍刀,比杀猪刀还大还沉。李屠户的邻居说,他这个人脾气不好,经常跟人吵架,得罪了不少人。前几天还跟一个卖肉的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狄仁杰问了那个卖肉的名字,让张环去找。
张环去了一个时辰,回来说,那个卖肉的叫孙大,昨晚在家里睡觉,有老婆作证,不是他杀的。
狄仁杰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根下有一串脚印,很深,是男人的,脚很大。脚印从墙根一直通到李屠户的尸首旁边,然后又折回去,翻墙走了。他顺着脚印翻过墙,对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那头,有一家酒馆。他走过去,酒馆已经关门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招。他敲了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谁啊?”
“大理寺的。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老头想了想。“有。半夜里,有人在外面跑,跑得很快,还摔了一跤。我起来看,没人了。”
“摔了一跤?在哪儿?”
老头指了指巷子中间。狄仁杰走过去,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干了,黑糊糊的。不是李屠户的血,是别人的。那个人摔了一跤,磕破了手或膝盖,流了血。他带着伤跑了,跑不远。
“张环,在附近搜。找身上有伤的人。”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巷子里,等着。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张环回来了。
“狄公,找到了。在城西一家客栈里,有个人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他说是切菜切到的,可那伤口不像切菜,像摔的。”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那个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上有伤,膝盖上也有伤。他坐在客栈的床上,脸色煞白。看见狄仁杰,他的身子一抖。
“你叫什么?”
“张……张小三。”
“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张小三低下头。“摔的。”
“在哪儿摔的?”
“在……在街上。”
“哪个街?”
张小三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他不是摔的,他是翻墙的时候摔的。他就是杀李屠户的人。
“张小三,你为什么要杀李屠户?”
张小三的眼泪下来了。“他……他欠我爹的钱。欠了好多年不还。我爹病了,没钱看病,死了。我要他还,他不还,还打我。我……我就……”
“就杀了他?”
张小三点头,哭得浑身发抖。狄仁杰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李屠户不还,还打人。张小三的爹死了,他替爹讨债,讨不到,就杀人。他杀了人,可他也毁了。他爹要是活着,一定不愿意他这么做。
“带走。”
张小三被押走了。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轮太阳。太阳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真相,等着他让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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