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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山坳,万物凋敝,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干涩刺耳。清风观仿佛被遗忘在世界尽头,唯有每日不变的吐纳、识字、练剑,和那碗苦涩的汤药,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这日午后,萧无涯正依照清虚的指导,在院中艰难地维持着桃木剑的起手式。剑身的沉重远超他臂力的极限,细小的手臂不住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执拗,不肯让剑尖垂下分毫。
就在这时,观外那条罕有人迹的山路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清虚目光微抬,看向院门方向。萧无涯也收了势,好奇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风霜之色的樵夫,背着巨大的一捆柴火,正步履蹒跚地沿着小路走来。他行至观外,看到敞开的院门和里面的道人,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放下柴捆,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着白气走上前来,隔着矮篱笆恭敬地行礼。
“清虚道长,叨扰了。”樵夫声音粗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爽和些许窘迫,“今儿个运气背,砍的柴多了些,实在背不回去了。想跟您讨个人情,借个地方搁半捆柴,明日天亮了再来取,成不?绝不敢白借,下次给您送些新打的松毛来引火!”
清虚打量了他一下,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妨。柴房角落尚有空地,自去放置便是。”
樵夫连声道谢,忙不迭地扛起半捆柴,熟门熟路地往观侧那小破柴房走去。显然,这等借地存柴的事,并非头一遭。
放置好柴火,樵夫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院门口,似乎想搭几句话,驱散些山行的孤寂。他目光扫过院内练剑的萧无涯,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荒山野观,竟有个如此清秀瘦弱的孩子。
“道长这是收了徒弟了?真是好福气。”樵夫憨笑着没话找话。
清虚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樵夫又自顾自地说道:“唉,这年月,哪儿都不太平。还是道长您这清净,躲在这山里,真是逍遥。”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您是不知道,就山下那头,出了怪事的青牛村,前阵子好像又来人了!”
“青牛村”三个字,如同三道冰冷的钢针,骤然刺入萧无涯的耳中!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抱着桃木剑的手臂僵在半空,所有的注意力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拽了过去,死死钉在那樵夫身上。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心口的封印隐隐作痛。
樵夫并未察觉孩子的异样,继续絮叨着听来的消息:“说是外地搬来几户人家,看着像是逃难来的,胆子也真大,也不怕晦气……唉,不过那村子现在倒是安静了,听说之前那几户……好像是姓张还是姓李的猎户家?都没了……大概是吓破了胆,搬走了吧?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这兵荒马乱的……”
搬走了?
都没了?
小石头家……是猎户……
萧无涯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他猛地扔下桃木剑,木剑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几步冲到篱笆边,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樵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尖锐颤抖:“伯伯!青牛村!小石头!猎户家的儿子小石头!他怎么样了?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吗?求求您告诉我!”
他几乎要哭出来,小手紧紧抓住了冰冷的篱笆杆。
樵夫被这孩子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和盈满泪水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尴尬和懊悔的神色。他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闪,含糊地摇头:“哎呦,这……这我哪儿知道啊……我就是个砍柴的,道听途说……猎户家?好像……好像是搬走了吧……具体的,真不清楚,不清楚……”
他的语气支吾,眼神飘忽,明显是不愿再多说,生怕惹上麻烦。
萧无涯的心直直地沉下去,冰冷绝望的感觉如同冰水淹没了头顶。
就在这时,清虚悄然上前一步,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却坚定地按在了萧无涯剧烈颤抖的瘦弱肩膀上,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稍稍向后带离了篱笆。
同时,清虚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粗布米袋。他极其自然地将米袋塞进了樵夫那不知所措的手中,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山居清苦,些许米粮,且拿去。”清虚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针,直直刺入樵夫眼中,带着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警示,“山野闲谈,听过便罢。往后,莫要再提青牛村旧事,于人于己,都好。”
樵夫捏着那意外沉重的米袋,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惶恐和后怕。他连忙将米袋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又像是得了一份封口费,对着清虚连连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顺甚至带着感激:“是是是!道长说的是!您看我这破嘴,就会胡说八道!该打,该打!青牛村?什么青牛村?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说过!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他再也不敢看萧无涯一眼,背起剩下的半捆柴,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忙忙地沿着来路下山去了,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
院门内外,重归寂静。
只剩下寒风刮过荒草的呜咽。
萧无涯僵立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如同被冰封,泪水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樵夫最后那仓皇逃离的态度和道长那袋米,比任何明确的噩耗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清虚收回目光,看着孩子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有些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无声胜有声。
他只是弯腰,拾起那柄被扔在地上的桃木剑,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
“今日,就到这儿吧。”
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山风的寒意。
萧无涯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只是望着樵夫消失的山路方向,仿佛要将那空无一人的路径,望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山沉默,风沉默,道长也沉默。
唯有那份不祥的预感,如同磐石,沉沉地压在了他七岁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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