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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娜和齐农说起,有个很奇怪的人最近一直来找她,说自己是个数论学家,带着个助手,两个人说话都奇奇怪怪的,她根本听不懂。
齐农这时候开着车,车后头也跟着两辆奇怪的车子。裴娜说那个数论学家激动起来就是冲她喊:“小县城,天才不天才的。”裴娜忙着从一个病房穿到另一个病房给病人换留置针。裴娜匆匆转头说:“这是小县城啊,你要大都市,那去上海北京不就好了。”
数论学家又激动了,问裴娜:“带他去上海可以吗?”
裴娜推开他们说:“都可以都可以,不住院不能在这里逗留啊朋友。”
鸡同鸭讲了半天,双方达成了诡异的一致。裴娜后来才明白过来,这个哪个研究所的数论学家想带陈迦行走。
齐农那时忙着处理手头的事情。每天忙完回家都已经深夜了。
2011年过年前,齐农和刘博览、静宜宣布会关停“寂寞芳心”。很快有人来处理舞厅里的一些软装。齐农把酒水柜台里存放的酒在最后一天,统统送给了舞女舞客。拆掉红绒布窗帘和红皮卡座之后,舞厅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旷。
他们散站在舞池里,喝着酒,跳那晚的最后几支舞。
“绿子”一直倚靠在门边,眯眼睛抽着烟。这么些年,她的工作场所和生活场所都在这里。“寂寞芳心”很像一座夜校,有人毕业出去,结婚了,生孩子了,失踪了,有人入学,被舞客欺负了,欺负舞客了,大部分人呆一段时间就不来了。因为舞厅是欢场,不是谈长情的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齐农和喜妹开了这间舞厅九年之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跳了九年。但世界上的事,有开始有结束。有开始有结束。她默念。
2月2日除夕夜。裴娜和陈迦行又一大早就赶来了。齐农给齐建铭新买了一辆全自动的轮椅,算作他的过年新衣了。齐建铭现在“健步如飞”。裴娜给齐建铭量着血压什么的,陈迦行靠在厨房窗格边看齐农做菜。
齐农从陶锅里舀了一碗土鸡汤递给他,说:“吹一吹再喝。”
陈迦行吹一吹,氤氲的热气。齐农的面目都模糊柔软起来。他和齐农说,他有点近视了,是不是该去配眼镜。但是戴眼镜很丑。
齐农低头切着素肠说:“你戴眼镜不会丑。”
陈迦行把下巴搁在齐农的肩上,高兴地问:“真的啊?”他又忍不住要对齐农动手动脚的,齐农在他嘴里塞了一颗刚炸出锅的小肉丸,说:“出去吧,厨房里热。”
陈迦行哦了声,端着鸡汤出去了。
后来回忆起来,他是有感到,齐农的态度变得很温柔,说话不呛人了,也不会动不动打他一下。吃罢饭,他拉着齐农下去陪他玩烟花,齐农也应了声,陪他下了楼。
他们坐在台阶上,各举着一把小烟花。陈迦行侧身,对着齐农迅速拍了张照。齐农问:“黑乎乎的,拍得清楚吗?”
他拿过陈迦行的手机,调成前置,对着他们两个人按了一张。
照片里,齐农穿一件白色棉袄,里头是半高领毛衣。快门按下的时候,他正看着陈迦行。
年后,齐农仍旧穿着这件白色棉袄、半高领毛衣把齐建铭抱下楼,再放到轮椅上,推着他在镇上散步。
他们散步到埋着齐农妈妈的那座山附近。齐农蹲下身,把齐建铭腿上搭着的毛巾毯往上拉了拉。他顿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齐建铭说:“老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齐建铭两只手撑在扶手上,看着齐农点点头。齐农说:“过阵子,我会把你送去新民镇的疗养院。梁予阳你记得吧?他现在在那里上班。他说那里挺好的,坏境好,伙食好。而且里头的老头老太,你应该有挺多熟识的。因为你迟早会听说,我就不骗你了,我有三五年时间可能不会去看你。我已经拜托好刘博览和方姝常常去看你...”
齐农红了眼眶。他停了下来。齐建铭摸了摸他儿子的脸。齐农抱住齐建铭的手,哭了出来。齐建铭哽咽着说:“我没关系的...”
好像从1999年发生意外之后,加诸到齐农身上的所有洪流在那一刻忽然倾泻而下。他抱着齐建铭的断腿一直哭,一直哭到再哭不出来。
去找陈迦行那天,齐农的眼睛还有点肿。那天裴娜还在医院值班没回家。陈迦行自己咬着半个汉堡,盘腿坐在餐桌上玩手机游戏。齐农脱鞋进去,坐到了他对面。
陈迦行抬眼,晃了晃手上的汉堡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齐农说:“吃了。”
陈迦行嘿嘿笑说:“你是不是想我了啊,突然来看我。”
齐农摸了摸他的脸,也笑了。他说:“听说最近那个数论学家还来学校找你。”
陈迦行耸耸肩,又咬了一口汉堡。齐农轻声问他:“你不想去吗?跟着他学东西。”
齐农在那天晚上看到陈迦行和老师在小黑板上狂热地演算数学式的时候,就知道陈迦行非常喜欢这件事。他喜欢翻山越岭之后,走到答案那头的感觉。齐农拍拍他的手背说:“那你就去。”
陈迦行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冷着脸放下了手里的汉堡。
齐农带着他到小区门口,一人买了一杯当时刚时兴起来的某品牌奶茶。陈迦行凑过头吸了口齐农的奶茶,又把自己那杯拿过去让齐农尝了尝味道。他们坐在小区的健身器材区,有阵子就各自看着不同方向,喝着奶茶。
齐农忽然开口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好像是个风流事很多的女人...”陈迦行从来没听齐农提起过妈妈。他侧过头看着齐农。齐农继续说:“所以镇上很多人会说闲话,会说我可能不是齐建铭的儿子。有传言说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已经大着肚子了。你也知道,爷爷是个很木讷老实的人。以他的性格真的会替别人养孩子也说不定...”
齐农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年复一年。我在镇子上长大。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齐农,我是田云兰和齐建铭,然后我才是齐农。只要我在河流镇生活,我就摆脱不掉他们。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火车列车员,这样就可以跑到远方去了。我那时还没坐过火车,不知道火车是会回到起始站的。”
齐农揽过了陈迦行:“我看着你长大。非常非常希望,你不是陈期和裴娜,然后才是陈迦行。你可以就是陈迦行自己。因为你是非常棒的小孩,以后也会是非常棒的大人。”
齐农看着陈迦行笑起来。他最后说:“不是相差十二岁,我们也不可能。”
陈迦行怔愣地看着齐农,眼泪簌簌落到手背上。齐农是他的初恋和他的第一次失恋。还是在他失恋之后,安慰他的人。齐农是陈迦行的宇宙中,最为复杂而晦涩的变量。他把头埋在齐农胸前呜呜哭了。
一个多月后,陈迦行去机场坐飞机飞上海。他站在偌大的机场值机大厅,这里比商业楼前广场要大很多很多倍。他带着两只行李箱,背着一个背包,往哪个方向找,都不再有一个哥哥陪他等在燠热难耐的广场上。
他终于还是抛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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