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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电话打过来,还是同样的问句:“齐农人呢?”
这次梁予阳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在自己房间里。”那头的女人叹了口气,说:“叫他起来接电话。就说是于喜妹找他。”
梁予阳去敲了门。不多会儿,齐农神色平常地打开房门,接起了客厅里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就重新穿上外套出门了。
梁予阳回到阳台上,和齐建铭说:“他蛮忙的。”
齐建铭抬起眼睛,看着刚走到底下的齐农。他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忽然在广场中央站住了脚。他就那么愣愣地站了几秒,又走向停在广场上那辆车。
齐建铭无数次从这里目送齐农开车开出河流镇。近段时间他老想起九十年代初,这一片确实还是火车经停站,所以这条街叫车站街。当时齐农七八岁,会和他特意骑自行车去镇外看远处慢吞吞经过的绿皮火车。
齐建铭只问过他这么一次,齐农,你长大想做什么?
齐农小时候性格腼腆又乖然。他犹豫了一会儿,很害羞地说他想做火车上的列车员。这样可以跟着火车呜哩呜哩去很多地方。
那之后大概一年不到,火车站被拆掉了。齐建铭后来发现那很像一种人生的隐喻,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家门口建了一个火车站,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这个火车站拆掉了,于是必须要去一个多钟头远的地方再上车。但我们大部分人不问为什么。齐农和齐建铭面对命运,也没敢问过为什么。
齐农回来之后,齐建铭看着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很久没出来。到晚饭的点,齐农出来给他做饭,做完又回了房间。
到周五傍晚陈迦行气冲冲地跑上楼,冲进齐农的房间,又慌乱地跑出来对坐在阳台上的齐建铭说:“爷爷,我带齐农去医院,他发烧发得晕过去了。”
陈迦行跑上楼喊了刘博览下来,他们两个一起把齐农抬去了医院。
这么多年,陈迦行还没见过齐农生病生到翻倒。常年不怎么生病的人,突然一下子生起病来就很严重。陈迦行看着齐农躺在病床上,整张烧得都红起来了。他握着齐农的手小声说:“你这样,我都不敢对你生气了...”
齐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躺在一个有某个废旧白色灯塔的海滩上,海潮涌过来浸没他,又沉沉退去。他只能这样躺在黏湿的沙砾之上,地球上的人或船好像都无法再经过这里了。他感到无边的孤独。
他再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白晃晃的,是一个地球上干燥的白天。齐农侧了下头,看到陈迦行半个身子靠在他的床侧睡着了,身上还穿着学校的春秋季校服。
齐农揩了揩陈迦行额前的刘海。陈迦行耸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先拿自己的额头贴了贴齐农的额头,发现不太贴得明白之后,才想起来去叫护士来看看。
齐农又挂了一下午的营养液。陈迦行趴在他的床头餐板上写作业,姿势极为古怪难看。齐农忍不住叫了声:“喂...”
陈迦行立刻抬头问:“要什么?口渴吗,还是饿了?”
齐农顿了下,说:“没什么...”齐农问起齐建铭怎么办,有人给他送饭吗。陈迦行嘿嘿笑说:“我给爷爷做饭了,做了蛋炒饭。”
齐农问:“爷爷还活着吗?”
陈迦行拿拳头推了推齐农的脸,问:“你什么意思?”齐农扯着嘴角笑了。
病房里很温暖。窗外是河流镇一块未开发过的小荒地,荒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陈迦行回家给齐农做了皮蛋瘦肉粥带过来。这碗粥,皮蛋是皮蛋的味道,粥是粥的味道。齐农边吃边忍不住笑了。
陈迦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好不好吃?”齐农点点头。
晚上陈迦行还帮齐农擦了擦汗湿了的上身,换了件干净的病号服。他忙进忙出打热水,端脸盆,拧干毛巾再晒出去。陈迦行中间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袋新鲜的橙子回来。他就坐在齐农床边,拿小刀把橙子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喂给齐农吃。
他头头是道地说:“护士姐姐说,要多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这样好得快。”
齐农半晌没说话。他不知道如果今晚他继续做那个梦的话,会不会有一个小孩正好走过沙滩,在他身边停下来,低头捡起他。
陈迦行嘀嘀咕咕地问起:“我都不想问你周三那天为什么没来了,你又要说你就是忘了。但是如果你是因为和那个蒲公英人玩...”
齐农问:“什么蒲公英人?”
陈迦行解释了下,齐农才知道他偷偷给长得高高瘦瘦,头发因为短促好像永远呈静电状态一样的梁予阳取了个绰号叫“蒲公英人”。
陈迦行垂着眼睛,把手里的半个橙子继续切成四块,自己和自己说:“算了。反正你就是这样。”
齐农说:“过来。”
陈迦行放下了小刀和橙子,凑过去问:“干嘛。”
齐农伸开手抱住了他。他拍着陈迦行的背,小声说:“对不起...”
陈迦行也抱住了齐农。他拿脸蹭了蹭齐农唇周新长出来的胡茬,把头靠在了齐农的胸口。齐农低头贴了贴陈迦行的发旋。陈迦行玩着齐农身上的病号服绑带,嘀咕道:“昨天晚上我也给你擦身子,换衣服了...”
齐农回过神来。陈迦行耳朵尖红红的,没再继续说下去。齐农拧了下他的脸,骂道:“你小子是个变态吧。”
陈迦行直起身子叫道:“我什么都没做!”
齐农说:“这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你做什么了。”
陈迦行红着一张脸,继续狡辩:“我就是什么都没做...”事实上他昨天晚上给齐农擦完身子,拿着齐农换下来的衣服到卫生间里,边闻着上边的味道边自己解决了一下。做完之后带着某种兴奋感和罪恶感把衣服塞进了自己书包里。
塞好,陈迦行又坐回床边,戳了下齐农仍旧泛红的面颊,非常小声地说:“齐农,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
第二天周日傍晚,齐农把陈迦行送到了大巴站附近。陈迦行背着书包,手里拎了一份齐农早前自己做的牛肉酱。陈迦行老抱怨省城一中的学校食堂不好吃。齐农让他拿去当小菜吃。他揉了揉陈迦行的耳朵说:“要好好吃饭听到吗?”
陈迦行反过来也揉了揉他的耳朵说:“你也好好吃饭,不要生病,听到吗?”
他们对视着笑起来。
陈迦行牵着齐农两只手。大巴马上要发车了,齐农松开手,说:“上去吧。”陈迦行只好上了车。
他趴在车窗边朝齐农摇手。齐农也跟着摇了摇。车子启动开出的时候,齐农叫道:“下周去找你。”
陈迦行眼睛都亮了,伸出半个身子,朝后喊道:“真的啊?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齐农笑了。像很久以前,他看着一列列绿皮火车从河流镇经过。大巴车经过他,驶出河流镇,带走所有曾经短暂经停的东西。
齐农一直看着这列大巴车慢吞吞开远。他小声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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