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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两只鸡（第1页）

春天的风裹着桃花香钻进楼道时，我正牵着外孙女林晓的手往家走。她刚背上一年级的书包还没捂热，小皮鞋踩得台阶哒哒响，忽然就定在原地，小手指着楼下：“姥爷，你听！”

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像撒了把碎糖，循声望去，穿蓝布褂的商贩挑着两只竹筐从小区大门进来，筐里铺着软乎乎的稻草，几十只黄绒球似的鸡雏在里面挤挤挨挨。孩子们像被磁石吸住，瞬间围出个小圆圈，林晓早就挣开了我的手，蹲在筐边，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扑腾的小翅膀。

“姥爷，我要！”她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沾着点刚才跑出来的汗。商贩一看这么多的小孩围了上来，一下子乐得合不上嘴。带娃的家长们都在挑鸡雏，我挤过去时，特意多了个心眼——小时候在乡下养鸡的法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拎起一只鸡雏的细鸡腿，让它头朝下悬着，要是鸡头倔强地往上扬，准是爱打鸣的公鸡；要是蔫蔫地耷拉着，便是能下蛋的母鸡。

我按着这个老办法，替林晓选了两只。黄绒球在她手心里缩成小团，她紧张得屏住呼吸，回家的路上一直把鸡雏护在怀里，连书包都忘了让我背。

我们把鸡雏安置在阳台的纸壳箱里，林晓学得比背课文还认真。我教她把小米用温水泡软，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盆边，盯着米粒慢慢发胀；我教她把青菜切碎拌玉米面，她攥着小剪刀，碎菜叶撒了一地也不恼。清晨天刚亮，她就爬起来往阳台跑，小嗓子脆生生地喊：“小鸡，吃饭啦！”

纸壳箱很快装不下它们了。当小鸡扑腾着翅膀能蹦到阳台的护栏上时，我便带着林晓把它们移到了空中花园。那是我们这栋楼的“秘密基地”，离地面两层高，铺着青石板，几棵银杏树的枝桠已经长出绿叶，灌木丛里藏着蹦跳的小虫子，晾衣杆上偶尔还挂着邻居忘了收的床单。

两只鸡在这里撒了欢。它们钻进灌木丛时，尾巴上的羽毛会扫得叶片沙沙响，不一会儿就能叨出几只肥嫩的青虫，仰着脖子吞下去。林晓总蹲在跷跷板旁喂米，米粒刚撒在石桌上，小鸟就呼啦啦飞来一群，围着她的手边上下翻飞。有次一只胆大的小鸟竟然落在她的小手上，她吓得僵住，等小鸟

叼着米飞走，才咯咯笑出声：“姥爷，小鸟也爱吃我的米！”

日子过得像银杏树叶掉落一样快，转眼就到了初冬。某天清晨，我刚走到空中花园，就看见鸡窝里卧着个小小的、带着淡褐色斑点的蛋。林晓放学回来，我把鸡蛋放在她手心里，她捧着那温热的蛋，眼睛亮得像星星：“姥爷，是小鸡下的吗？”

那天的鸡蛋炒了番茄，香味飘了满屋子。林晓扒拉着米饭，说比超市买的鸡蛋香十倍。从那以后，每天捡蛋成了她的头等大事，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她会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小竹篮，摆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连邻居阿姨来借酱油，她都要拉着人家去看：“这是我的鸡下的蛋！”

可这样的好光景没持续多久。

那是个飘着细雨的早晨，林晓照例去捡蛋，却哭着跑回来：“姥爷，鸡不见了！”我跟着她跑到空中花园，鸡窝空着，灌木丛里没有熟悉的咕咕声，晾衣杆旁也没有那两只摇着尾巴踱步的身影。邻居张婶路过，叹了口气说：“早上看见一只大黑狗跑进来，把鸡撵得慌，说不定是掉下花园了。”

我和林晓撑着伞，在楼下的草丛里找了整整一上午。她的小鞋子沾满了泥，哭声混着雨声，却连一根鸡毛都没找到。剩下的那只鸡，林晓看得更紧了，每天放学都要先抱着它喂半小时米，睡觉前还要去鸡窝旁看一眼。

可没过几天，最后那只鸡也不见了。鸡窝被掀翻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根羽毛，空中花园里只剩下风扫过银杏树叶的声音。林晓蹲在地上，捡起一根羽毛，眼泪掉在羽毛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姥爷，小鸡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冻得发红的小脸蛋，说不出话。那些清晨的叽叽声，午后的喂米时光，还有带着温度的土鸡蛋香，像被风吹走的银杏叶，再也找不回来了。

后来的日子里，林晓还是会偶尔去空中花园。她会蹲在以前喂米的石桌旁，撒一把米，等着小鸟飞来。有次她忽然抬头问我：“姥爷，要是小鸡回来，它们还会记得我吗？”

我望着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会的，它们记得你喂的米，记得你蹲在旁边看它们的样子。”

林晓点点头，把手里剩下的米粒撒出去。小鸟又飞来了，围着她的手边打转，阳光透过枝桠，在她的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忽然想起选鸡雏的那天，她手心里的黄绒球那么小，那么暖，就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带着蛋香的温柔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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