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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在贾母布满泪痕、发髻散乱却竭力维持仪态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重量几乎让贾母窒息。
然而,他开口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放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宽慰?这宽慰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像冰冷的蛛丝缠上心头。
“国公夫人不必过于自责。”皇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每一个字都敲在贾母紧绷的神经上,“不过是些姻亲间言语龃龉的小事,闹得大了些,惊动了你这位老封君亲自进宫请罪,倒显得朕不体恤老臣了。”
“小事”?闯入林府、辱及县主、假传妃谕……这在皇帝口中竟成了“小事”?贾母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轻描淡写之下,是雷霆万钧的审视,还是更深沉的算计?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陛下仁德宽宏,老身……老身感激涕零,无地自容……”每一个字都是她在脑海中思虑了再三才说出口,唯恐下一刻就坠入深渊。
皇帝摆了摆手,那姿态是上位者的随意,却精准地截断了她感恩戴德的话头。
贾母看着皇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宇,投向深宫某处,那个维系着贾家最后一丝荣光的地方:“至于贤德妃……”
他刻意顿了顿,贾母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在宫中,一向是最懂规矩的。”皇帝的声音很淡,像飘散的轻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不容置疑地压下来,“侍奉朕躬,敬重皇后,克己复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朕,信她。”
“信她”二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贾母摇摇欲坠的心神,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可同时,又像悬顶的利剑,冰冷地提醒着她——这份信任,是悬在元春头顶的丝线,一丝一毫的差错,便会万劫不复。
这“信”,是恩典,更是无形的枷锁。她喉头哽咽,本能地想再次跪下叩谢这天大的恩典,却被皇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夏守忠,”皇帝不再看她,仿佛方才那关乎贾家命脉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对着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大太监吩咐道,“你亲自送国公夫人回府。用宫中的暖轿,务必安稳送达。”
“奴才遵旨。”夏守忠躬身领命,声音尖细平稳,毫无波澜。
然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躬身瞬间,飞快地在贾母身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估量,仿佛在掂量一件被皇帝亲手打上印记的物品。
贾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暖轿?夏守忠亲自送?这不仅是体面,简直是泼天的恩宠!
她深深拜下,额头几乎再次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激动和残留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老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谢恩,多了几分真实的、劫后余生的激动,却也掺杂着更深的惶恐与不安——这恩典,太厚重了,厚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功不受禄,帝王之“恩”,岂是那么好承受的?
暖轿平稳地驶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宫禁,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单调的声响。宫墙的阴影在轿帘缝隙间飞速掠过,如同鬼魅。
贾母终于卸下了强撑的仪态,整个瘫靠在柔软的轿壁上,精疲力竭。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方才在殿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虚脱般的眩晕。
皇帝最后说的几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像魔咒般盘旋:“小事”……将那般大逆不道轻飘飘带过,是安抚,还是警告此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信她”……元春暂时安全了,可这“信”字后面,藏着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暖轿……夏守忠……这隆重的体面,是给贾家,给元春的体面,还是给外人看的“圣眷优渥”?明日之后,这体面又会变成什么?
明明皇上的态度算得上“谦和”,甚至给了天大的恩典,可她悬着的心为什么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甸甸地放不下?
暖轿的舒适此刻却如同囚笼一般让贾母感到不自在,这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煎熬。
――
栖凤宫
夜色深沉,烛火将栖凤宫内殿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皇帝踏入了皇后寝宫,褪去了象征九五至尊的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看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压。
然而,侍立一旁的皇后却没有忽略他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锐利,多年的夫妻让皇后轻易看出此刻皇上的心情并不好。
皇后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声音轻柔熨帖:“皇上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前朝出了什么烦心事?臣妾瞧着,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思虑。”
皇帝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没有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才似随口提及:“今儿荣国府贾史氏递牌子进宫了。”
“荣国府?”皇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贤德妃的母族?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大事?”她并非刻意刺探,诰命夫人越过中宫直接求见皇帝,本身就意味着非同寻常。
“这倒少见,国公夫人想必是遇上了棘手万分之事。”
“棘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荣国府二房那位当家太太,带着人闯到新科状元郎的府上,大放厥词去了。”
皇后闻言,端庄的面上难得地浮现一丝真实的错愕:“状元郎?户部主事林淡林大人?”
她迅速在脑中搜寻着信息,“这……荣国府与林府,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好端端的去人家府上闹什么?”
这行径之荒唐,超出了她对世家大族女眷行事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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