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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大山觉得自个儿的心也跟着“嘎嘣”一声,冻上了。外面训练场的喊杀声、脚步声,隔着一层薄土墙,嗡嗡地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那条伤腿火烧火燎地疼,钻心刺骨,可这点疼,跟心里那股子憋屈窝火比起来,屁都不是。
“民兵…特训队…总教官…”这几个词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像磨盘碾谷子,碾得他心口生疼。赵政委那些大道理,什么“火种”、“种子”,他都懂!可懂是一回事,真让他离开这伙刚用血和火淬炼出来的兵,离开这随时能听到枪炮响的前线,去个啥李家坡“养伤”、“教学”?这跟把他这头刚磨利了爪牙的豹子关进笼子里,有啥区别?
他低头瞅着搁在炕沿上那块坂田的怀表。表壳上那道弹痕,摸上去还硌手。滴答,滴答…声音不大,却敲得他脑仁疼。时间在走,鬼子在祸害,兄弟们的血还没干透呢!他李大山,钻山豹,尖刀队的刀尖子,啥时候成了得被保护起来的“宝贵财富”了?这滋味,比挨枪子还难受!
炕沿冰凉,他挪了挪身子,牵动伤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现在,让他走?把他这身沾着血、带着硝烟味的本事,拿去教那些连枪都端不稳的民兵?他憋屈!憋屈得想把这破窑洞给砸了!
窑洞门“吱呀”一声,王石头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悄没声息地进来。一股子刺鼻的草药味儿瞬间弥漫开。
“队长…药熬好了。”王石头声音闷闷的,把碗放在炕沿上,离李大山的手不远不近。
李大山没动,眼皮都没撩一下。
王石头搓了搓手,看着他队长那冰雕似的侧脸,心里跟猫抓似的。他太了解这头倔驴了。这调令,比砍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铁柱那小子,”王石头没话找话,声音干巴巴的,“蒙着眼拆他那杆老套筒,拆装三十次了,手指头都磨秃噜皮了,还不肯歇,说…说等队长好了,要让你看看,他配不配摸老孙那把盒子炮…”
李大山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纹丝不动,像块风化的石头。
王石头叹口气,知道说什么都是白搭。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碗药汤的热气一点点散尽,才低声道:“药…趁热喝了,凉了更苦。俺…俺就在外头。”说完,又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窑洞里又只剩下李大山一个人,还有那碗渐渐冷透的药汤。他盯着碗里黑黢黢的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他猛地抬手,想把这破碗扫地上摔个稀巴烂!可胳膊抬到一半,牵扯着肩胛骨的旧伤,一阵钻心的疼,硬生生把他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他喘着粗气,那只手在空中僵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重重砸在炕沿上。
“操!”一声低哑的咒骂,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在空荡的窑洞里打了个旋儿,消散了。
李大山彻底把自己关在了窑洞里。除了小孙进来换药、王石头送点饭食,那扇破门就没怎么开过。他像个影子,沉默地存在于这片他亲手带出来的营地里。偶尔,夜深人静时,窑洞里会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或者重物砸在土炕上的闷响。
调令终究还是来了。盖着分区大红印章的薄纸,像块烧红的烙铁,被通信参谋送到了赵政委手里。
出发那天,老天爷也不开眼,阴沉沉地压着,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刮得人脸上生疼。一辆破旧的胶皮轱辘大车停在村口,车板上象征性地铺了点干草,看着就硌得慌。
窑洞的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
李大山拄着一根刚削出来的、树皮茬子还支棱着的粗糙木拐,一步一步挪了出来。他没换新军装,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洗不掉的硝烟和血迹的旧军装,空荡荡的左袖管用一根布条胡乱扎在腰间。背上一个小包袱,瘪瘪的。老孙那把盒子炮,被他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仔细包好,斜挎在胸前,贴着心口。坂田那块怀表,硬硬地硌在贴身衣兜里。
他没让任何人搀扶。那条伤腿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筋骨,额头上青筋暴起,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但他脸上,是死水一般的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透着一种被生生抽走了魂儿的疲惫和认命的冰冷。
王石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背着自己的行李,还有那个装着坂田遗物和译好鬼子小本子的布包。他脸色绷得像块铁板,嘴唇抿得死死的。
村口空地上,新兵们被赵政委集合起来,整整齐齐地站着。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一步步挪过来的身影上。空气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胸口。
李大山挪到车边,停住。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这群他一手带出来、在血与火里滚过一遭的兵。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赵铁柱梗着脖子,眼圈通红,拳头捏得死紧。李栓柱死死咬着下唇,瘦小的身体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看得新兵们心里发毛,看得王石头鼻子发酸。
终于,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不高,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活着。”
就三个字。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用尽全身力气,撑着那根粗糙的木拐,把自己那条不争气的伤腿先抬起来,再艰难地挪动身体,几乎是爬上了那辆破车的车板。动作笨拙而狼狈,后背的旧军装被冷汗彻底浸透。
王石头赶紧把行李扔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坐在李大山身边,想伸手扶他靠稳点。
“不用。”李大山硬邦邦地甩开他的手,自己靠着冰冷的车帮,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眼柳树屯,都是种折磨。
“驾!”车把式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老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破旧的胶皮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车子动了。
“队长——!”赵铁柱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吼了出来,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老兵死死拽住。
李大山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车子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村口扬起的尘土里。新兵们还站在原地,像一群被遗弃的雏鸟,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土路。
赵政委摘下眼镜,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都听见队长的话了?活着!给老子好好练!把本事练硬!把鬼子欠的血债,都他娘的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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