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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山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营部那间呛人的土坯房。“特训队教官…带新兵蛋子…”他嘴里头苦涩地念叨着。
刘团长的话还在耳朵边嗡嗡响:“大山,你这身本事,是拿命换来的!光你自己能打能冲顶个屁用?得传下去!给咱队伍多带出几个‘钻山豹’、‘小钟’、‘王石头’来!这才是大功!比你拖着条瘸腿去前线拼刺刀强一百倍!”
道理他懂。队伍缺人,更缺能打硬仗的老底子。可…可让他离开一线,离开那些朝夕相处、能托付生死的弟兄们,去对着群刚放下锄头、枪都端不稳的新兵蛋子…李大山心里头那股憋屈劲儿,就跟当年看着政委牺牲时一样,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闷头往卫生队那个破院子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王石头正撅着屁股在院角劈柴,光着膀子,汗水顺着结实的脊梁沟往下淌,背上那道在鹰愁涧被鬼子刺刀划拉的口子结了深褐色的痂,像条狰狞的蜈蚣趴着。
“队长!”王石头听见拐棍声,回头看见李大山那张阴沉得快滴水的脸,赶紧把斧头一扔,胡乱抓起件破褂子套上,“团长…找你啥事?是不是…又要开拔了?”他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鹰愁涧留下的狠劲儿。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拐棍往旁边一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开拔?开拔个屁!让老子去当‘孩子王’!”
王石头一愣,凑近了点:“啥…孩子王?”
“带新兵!”李大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烦躁地抓了抓剃得发青的头皮,“到后方根据地去,搞什么‘特训队’,教那群生瓜蛋子怎么放枪、怎么爬山、怎么不被鬼子当兔子撂倒!”
王石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看看李大山那条裹得严实、肿还没全消的腿,再看看他那条使不上劲儿、阴天下雨就疼得龇牙咧嘴的左胳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可…可让队长去带新兵?这跟把老虎关笼子里有啥区别?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那…那咱尖刀队…”王石头声音低了下去,有点茫然。老孙没了,铁砧也没了,队长再一走…这尖刀队,还是尖刀吗?
“尖刀队?”李大山苦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刘团长说了,暂时由陈连长带着。你,还有老猫、小钟他们,都归陈连长管。该干啥干啥。”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王石头,“石头…你,跟我走。”
王石头懵了:“我?我也去带新兵?队长,我…我这枪还没打够呢!坂田老狗是喂了炸弹,可鬼子还多着呢!老孙的仇,光宰一个坂田哪够本?”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后的那把盒子炮,冰凉的枪身贴着他的皮肉。
“让你去就去!”李大山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躁,“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是抬举你!你以为带新兵是过家家?那是给队伍续命!是给死去的弟兄们…留个念想!”他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东西。
王石头被他吼得一哆嗦,看着李大山那张绷紧的、被伤痛和失落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脸,后面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他明白了,队长心里头,比他更憋屈,更难受。去带新兵,不是享福,是另一种煎熬。他默默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句:“…是。”
几天后,一辆破旧的胶皮轱辘大车,载着李大山、王石头。车轱辘碾过坑洼,每一次颠簸都让李大山那条伤腿钻心地疼,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车帮,眼睛望着远处连绵起伏、渐渐模糊的山峦。
王石头坐在他对面,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里面裹着那把擦得锃亮的盒子炮和老孙留下的一点遗物。他也没说话,眼神有点发直,看着路两旁光秃秃的树干和枯黄的野草,像丢了魂。
路途枯燥漫长。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叫“柳树屯”的山区大村子。这里四面环山,地形隐蔽,是分区重要的后方基地之一,设有医院、被服厂、修械所,还有他们此行的目标——新兵教导营。
教导营的营房是几排依山挖出来的土窑洞,外加村里征用的几间大院子。条件比前线艰苦营地好不了多少,但胜在相对安全。接待他们的是教导营的政委,姓赵,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跟李大山的火爆脾气完全是两个路子。
“李大山同志,王石头同志,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赵政委热情地握着他俩的手,脸上堆着笑,“早就听说你们尖刀队的威名了!黑瞎子沟突围,鹰愁涧伏击,打得漂亮!特别是干掉坂田那个老鬼子,大快人心啊!分区首长特意点名,要你们把真本事掏出来,好好带带我们这些‘新苗子’!”
李大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个笑,比哭还难看。王石头更是拘谨,只会闷头说“是”。
赵政委似乎没太在意他们的情绪,自顾自地介绍着情况:“…咱们教导营目前有三个新兵连,都是从附近几个县自愿报名或者动员来的好小伙子!积极性很高,就是底子薄,很多人连枪都没摸过,纪律观念也差…训练任务重,时间紧啊!鬼子的扫荡指不定啥时候就来,得让他们尽快形成战斗力!”
他把李大山和王石头领到分配给他们的窑洞前。窑洞不大,土炕占了半边,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李大山把简单的行李往炕上一扔,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空地上,一群穿着不合身灰色军装的新兵蛋子,正被几个教员吆喝着练习站队列。歪歪扭扭,嘻嘻哈哈,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动作僵硬得像木头桩子。
“立正!说你呢!那个大个子!腿绷直!眼睛看前面!不是看天上!”一个嗓门洪亮的教员气急败坏地吼着。
李大山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这他妈也叫兵?这要拉到战场上,鬼子一个冲锋就得全报销!他下意识地想摸腰间的枪,却摸了个空(枪在包袱里),只剩下拐棍冰凉的木头把手。
“队长…”王石头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发虚,“这…这咋教啊?”他看着那群新兵,感觉比第一次上战场面对鬼子还发怵。
李大山没回头,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几个字:“当牲口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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