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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苍老、带着浓重口音又充满惊疑的询问,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李云龙等人心头的绝望冰霜。
“谁…谁啊?”
声音是从旁边一座几乎被积雪掩埋的低矮窝棚里传来的。那窝棚比飘烟的土坯房更破败,歪斜的土墙上糊着发黑的茅草,门板是用几块烂木板勉强拼凑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比星光还黯淡的光。
赵刚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放弃了叩响那扇死寂的房门,迅速、无声地移动到窝棚前,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靠:“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的!被鬼子追散了,有个重伤员快不行了!求老乡行个方便,给口热水,避避风!”
窝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里面人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显然,“八路军”三个字带来的是巨大的震撼和更深的疑虑。战乱年月,冒充身份的匪兵太多了。
“八…八路军?”那苍老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俺…俺咋知道你们真是…”
“老乡!”李云龙的声音突然从土墙后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穿透了寒风,“老子是李云龙!独立团团长李云龙!老子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我兄弟就快冻死了!求你开开门!”他顾不得暴露位置,老程用命换来的“可靠”二字,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报出名号,是赌,赌老程的消息没错,赌这屯子里的人或许听过“李云龙”这个名字。
窝棚里又是一阵沉默,但喘息声更急了。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摸索什么。片刻,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吱呀”一声,极其缓慢地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
一张布满沟壑、饱经风霜的老脸出现在门缝后。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扫视着外面,最终落在赵刚身上,又越过他,看向土墙后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老人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身体佝偻着,像一截被风霜侵蚀的老树根。
“李…李云龙?”老人死死盯着赵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打…打死坂田联队那个?”
“对!就是他!”赵刚立刻抓住这微弱的认同,语气急促,“老程,程瞎子,您认识吗?是他告诉我们来靠山屯的!他…他刚牺牲了!”赵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老程?程瞎子?!”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悲恸,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和决绝取代。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把将门拉开:“快!快进来!别出声!”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牲畜粪便味和微弱柴火暖意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对几乎冻僵的几人来说,这却是天堂的味道!
“快!”李云龙低吼一声,第一个从土墙后冲出,几乎是扑进了窝棚。赵刚紧随其后,和卫生员一起架着已经半昏迷的二嘎跌撞而入。卫生员最后一个进来,立刻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扇破门重新掩好,插上一根同样破旧的木栓。
窝棚里极其狭小,低矮得李云龙和赵刚都得微微弯腰。一盏小小的、用破碗盛着一点点浑浊油脂做成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角落里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映照出堆满杂物的空间:角落是铺着烂草席的土炕,炕边堆着些柴火、农具和一个破瓦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老人身上的体味。
“上…上炕!炕上还有点热气!”老人急促地说着,佝偻着背,手忙脚乱地将炕上堆着的几件破衣烂衫扫开,露出同样布满污渍的炕席。他看清了担架上(实际是架着)二嘎惨白的脸和众人浑身湿透、泥泞不堪、遍布伤痕的惨状,尤其是李云龙腿上那凝固发黑的血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和同情。
“爹?谁…谁来了?”一个同样带着浓重口音、怯生生的年轻女人声音从炕的另一头传来,带着睡意和惊恐。一个裹着破被、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的年轻妇人从阴影里坐起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似乎只有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被惊醒,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别出声!囡囡乖!”妇人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惊恐地看着这几个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不速之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是…是八路!打鬼子的好汉!快,把瓦罐里的热水倒点出来!”老人对儿媳急促地吩咐,自己则手忙脚乱地去拨弄炕洞里几乎熄灭的余烬,试图让那点可怜的热气再旺一些。
卫生员顾不上道谢,立刻将二嘎放到炕上相对暖和的地方。二嘎已经彻底昏迷,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脉搏。卫生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飞快地解开二嘎湿透冰冷的棉衣,露出同样冰冷的胸膛,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听。
“咋样?”李云龙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着,腿上的剧痛和失温的麻木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卫生员。
“太…太冷了!心跳…太弱了!”卫生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自己怀里那点可怜的药粉和绷带,但面对深度失温和濒临死亡的生命,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这时,那年轻的妇人哆哆嗦嗦地端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过来,碗里是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热水。她不敢靠近,远远地递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快!给他灌一点!一点点!”卫生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抢过碗。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二嘎冰冷的唇边,试图撬开他的牙关。滚烫的水滴落在二嘎毫无血色的下巴上,烫红了一小块皮肤,他却毫无反应。
“不行!灌不进去!”卫生员急得满头大汗。
李云龙挣扎着爬过来,一把夺过碗,眼神凶狠:“老子来!”他用粗糙的手指用力掐开二嘎的下颌骨,不顾二嘎无意识的微弱挣扎,将碗里滚烫的水猛地灌进去一小口!
“咳咳!呕…”二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咳呛起来,一部分水喷了出来,但似乎有一小部分被呛进了喉咙。剧烈的刺激让他原本微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丝,眼皮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有反应!再来!”李云龙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不顾滚烫,又要灌。
“团长!慢点!会呛死的!”卫生员急忙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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