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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担架上,老程无意识地呢喃,蜡黄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了点生气,但依旧冰冷得吓人。裹在他身上的黄呢子大衣吸饱了水汽,沉重无比。
“快!把能烤的都靠近点!”李云龙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自己只穿着一条湿透的棉裤,精壮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靠近火堆坐着,感受着那微弱却宝贵的暖意一点点渗入几乎冻僵的骨髓,带来阵阵刺痛后的麻痹感。他把那支缴获的三八大盖横在膝上,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去。
卫生员忙得满头大汗(虽然汗水很快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老程湿透的棉衣和里面早已被血水、河水浸透的裹伤布。伤口被冰冷的河水泡得发白、外翻,边缘已经有些肿胀发乌。他拿出仅存的一点药粉(用油纸包着,奇迹般没被完全浸湿),颤抖着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布条,重新包扎。动作笨拙却专注。
“老程…老程叔…”二嘎守在担架另一头,带着哭腔,用拧得半干的布条蘸着水壶里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擦拭老程冰冷的脸和手。火光下,老程那只紧闭的独眼周围,皱纹深得如同刀刻。
赵刚沉默地坐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背对着火光,对着洞口的方向。他同样赤着上身,嶙峋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块冰冷的岩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尖锐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火光只能照亮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紧如铁。他的目光穿透洞口的藤蔓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奔涌的河流方向——那里,埋葬着他的警卫员柱子,埋葬着坠崖的老孙,卷走了沉默的大刘。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巨蟒,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崩溃,柱子最后那声“政委…”仿佛还在耳边,那是托付,是未尽的职责!复仇的火焰在冰冷的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毁。
“政委…喝口水吧…”卫生员处理好老程,拿着水壶,小心翼翼地走到赵刚身边。
赵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水壶,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低吼:“警戒!”声音冰冷,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卫生员手一抖,默默退开。
李云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抓起一块烤得有些温热的石头,用布包了,塞到老程怀里,然后站起身,走到赵刚身边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地上另一个水壶,拧开,自己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然后重重地把水壶塞进赵刚冰凉僵硬的手里。
“喝!”只有一个字,短促,强硬,不容置疑。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石头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李云龙。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里面翻腾的巨浪——悲痛、愤怒、绝望、杀意…还有一丝几乎被淹没的、属于“赵刚”的脆弱。
“李云龙…”赵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里挤出来,“柱子…才十九…”
“老子知道!”李云龙打断他,眼神同样锐利如刀,直视着赵刚眼中那片翻涌的黑暗,“柱子是好样的!是条汉子!他替你挡过子弹!他死,是为了让你活着!是为了让你把剩下这些兄弟带出去!不是让你在这儿当哑巴石头!”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刚心口。
“看看!”李云龙猛地指向洞内,“老程就剩半口气了!二嘎还是个半大孩子!卫生员累得手都在抖!外面狗日的鬼子指不定正顺着河滩往上搜!你是政委!是老子赵家峪独立团的大脑!你他娘的要是垮了,老子们就真得全交代在这山洞里,给柱子、老孙、大刘他们陪葬!”
赵刚的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李云龙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是啊,柱子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不是让他沉溺在悲痛里的!他猛地仰头,将水壶里冰冷的河水狠狠灌进喉咙!冰冷的液体如同刀子,一路割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和剧痛!他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混着河水涌了出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咳…回…回家…”赵刚一边咳,一边嘶哑地重复着,“带…带兄弟们…回家!”
“对!回家!”李云龙重重一拍赵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哭出来好!哭完就给老子打起精神!柱子他们的仇,得靠活着的人来报!咱得先活下去!”
赵刚止住咳嗽,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泪水和泥污。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疯狂和空洞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赤红,悲痛刻骨,但那份属于指挥员的冷静和坚韧,如同淬火的钢,重新显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
“团长,”赵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定了许多,“当务之急:老程必须持续复温,伤口需要处理,但我们没有药品了。食物只剩几块鬼子硬饼,水壶里的水也不多。最关键的是,这里不能久留。鬼子肯定会沿着河道搜索,发现河滩上的尸体和痕迹,找到这个山洞是迟早的事。”
李云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他的政委!“生火取暖只能暂时顶住,湿气太重,烤不干衣服,人会冻死。鬼子的硬饼得省着,那玩意儿硬得硌牙,但能顶饿。水…外面有河,但取水太危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天快黑了。天黑,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危险。天黑鬼子不好搜山,但我们也更难看清路,这鬼地方,夜里摔死比被鬼子打死容易!”
“必须在天黑前,尽可能让老程恢复一点意识,我们补充点体力,然后趁夜转移!”赵刚接口道,思路越来越清晰,“目标,向西!进山!鬼子在河道下游堵截,上游又是暗河出口,只有往西边山里钻,才有活路!”
“嗯!”李云龙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仔细地将洞壁和地面一些潮湿的苔藓引燃,增加火势和驱散湿气。“二嘎!卫生员!轮流眯一会儿!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老子和政委先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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