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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焕带着队伍在山林里跋涉,沉重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腐叶和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伤员们的担架最是艰难,抬担架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军装,顺着下巴颏滴落,砸在枯叶上。
每一次颠簸,担架上便传来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又立刻被死死咬断。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林间回荡,像一头受伤巨兽沉闷的喘息。缴获的歪把子、掷弹筒、成箱的弹药,压得搬运的战士腰都弯成了弓,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泥脚印。
“快!再快点!”张道焕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走在队伍侧面,目光鹰隼般扫视着疲惫不堪的队伍和头顶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焦躁像火苗,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鬼子吃了那么大的亏,报复必定疯狂而迅速。时间,就是身后这些伤兵和缴获的命!
“嗡嗡嗡……”
那如同死亡低吟的引擎声,毫无征兆地撕破了山林的寂静,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无数只巨大的铁苍蝇在头顶盘旋!
“隐蔽——!”张道焕的吼声炸雷般响起,带着撕裂般的急迫。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随即像被巨石砸中的蚁群,轰然散开!战士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就近扑向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深沟、巨石背后、茂密的灌木丛,甚至不顾一切地滚进积满腐水的洼地。抬担架的战士更是拼了命,将重伤员连同担架一起往最浓密的树冠下拖拽,抓起手边的枯枝落叶,不顾一切地往伤员身上盖。
张道焕自己紧贴着一块冰冷潮湿的巨大岩石,屏住呼吸,抬头死死盯住天空。
三架涂着猩红膏药标记的日军九四式侦察机,如同三只狰狞的秃鹫,从东南方的云层下钻了出来。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起伏的山脊线在滑行,机翼下方挂载的照相机镜头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刺耳的引擎轰鸣在山谷间反复震荡、叠加,震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飞机绕着下方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焦土山谷,一圈、两圈……飞得极低,机翼带起的狂风甚至刮下了山坡上烧焦的树梢。张道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他看到一架飞机似乎发现了谷口方向被踩踏倒伏的草丛和散落的零星装备残骸,猛地压低了机头,几乎是擦着那片山梁飞掠过去!那灰绿色的机身,机翼下刺眼的太阳徽,飞行员戴风镜的模糊侧脸,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所有藏在山林缝隙里的战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冲撞着耳膜,咚咚作响。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架低飞的侦察机在山梁上方盘旋了足有三分钟,机身倾斜,机翼下的镜头贪婪地对着下方扫视。张道焕甚至能想象到胶片在机舱里转动的细微声响。最终,那飞机似乎没捕捉到下方密林深处移动队伍的明确踪迹,又或许是被谷地中央那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吸引了全部注意,终于意犹未尽地拉起了机头,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尖啸,跟着另外两架,转向西南,嗡嗡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呸!狗日的铁王八!”岩石后面,一个年轻战士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愤怒。
张道焕猛地从岩石后站起身,脸色铁青,汗水顺着鬓角淌下,在沾满硝烟尘土的脸上冲出几道泥沟。“起来!快走!轰炸机马上就到!不想被炸成肉酱的,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一线天”隘口,时间像是被拉紧的弓弦。
二营长沈泉蹲在碎石垒成的街垒后面,一只眼睛死死贴在捷克式轻机枪冰冷的枪托上,另一只眼睛透过沙包的缝隙,死死盯住前方那片稀疏林地的边缘。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枪身上,瞬间就被蒸发。崖壁上的机枪手,手指僵硬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掷弹筒手半跪在预设的发射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怀里的炮弹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后方山坳里,两门九二步兵炮的炮口,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幽深地指向隘口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山风穿过狭窄隘口时发出的呜咽。
“啪勾——!”
“哒哒哒——!”
骤然爆发的枪声,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破了死寂!枪声来自隘口前方那片稀疏的林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密集而狂暴!子弹嗖嗖地打在林边的岩石和树干上,溅起一蓬蓬木屑和石粉。
来了!
沈泉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战鼓般擂动。他看到十几个屎黄色的身影,如同被猎枪惊飞的野鸡,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从林子边缘冲了出来!他们身后,密集的子弹紧追不舍,不断有身影惨叫着扑倒。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惊恐,根本顾不上观察前方险恶的地形,只是本能地朝着这条看似能逃出生天的狭窄石缝亡命奔来!后面,张大彪一营战士的身影在林边闪现,依托着树木和岩石,火力凶猛,死死咬住这股溃兵的尾巴。
“准备——!”沈泉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调,像砂纸摩擦。
十几个鬼子一头扎进了“一线天”那狭窄的入口!如同慌不择路的耗子钻进了捕鼠笼!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沈泉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隘口!
轰——!
死亡的闸门轰然洞开!
两侧陡峭的崖壁上,捷克式、歪把子,所有机枪在这一瞬间狂暴地嘶吼起来!枪口喷吐出尺长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灼热的铁流,疯狂地倾泻在下方不足十米宽的碎石通道上!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发出耀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尖啸;打在肉体上,则是沉闷的噗噗声和瞬间爆开的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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