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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诡异的病毒1（第1页）

张定山终于死了。

快过年的时候，张军突然告诉祥子：“老东西挂了。你来帮帮忙，我不懂咋搞。”祥子为之一震，张定山身材高大，魁梧健壮，咋说去就去了呢。祥子问：“是个啥情况？”张军说：“到期了。”

当时，张定山正下班走路回家，心情还不错，老板刚给他涨了工资。临近海边的公路车少人多空气好。路边跪着个孕妇，挺着肚子，低着头，苦着脸，双手搭在膝盖上，满脸死爹死妈的表情。她周边围了圈人，都伸长脖子，瞅着她膝盖前面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她为什么跪在这里。张定山上前瞅了两眼，朝着那张纸丢下了两个硬币，转身就走。这时，有人瓮声瓮气地叫道：“就给两块钱，你好意思么？”张定山回头一瞧，只见一个面色黝黑的大汉，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张定山再转身再走，他知道对方不是好人，走为上着。那黑汉继续说：“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张定山转回身说：“多少是多？多少是少？我给钱是表示心意。”黑汉说：“你没看见地上的票子吗？都是十块钱的，人家都给十块钱，你凭什么给两块？”张定山说：“你这是不讲理，我懒得理你。”黑汉说：“要么给十块，要么不给，这是规矩。”张定山不想惹事，也不想跟无赖见识，捡起两个硬币就走。黑汉说：“就知道这种人，假心假意，都是假装的，丢下的钱还捡回去，什么东西？”张定山转回身瞪着黑汉，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他只吐出了一个字，其他的字永远吐不出来了，张着嘴巴不动了，好像有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似的，冻住了。黑汉正要再骂时，张定山通的一声往后倒下了。众人见了，立即四下逃散。那原本跪着的孕妇，首先起身跑路，边跑边抽出衣服里面的枕头，随手就抛向路边的花丛中。其他人瞬间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留下团黄色的烟尘。张定山就这么被活活气死了。

祥子把消息告诉了贺兰，准备送死人，却不知道咋送礼，要是在老家，都送香蜡鞭炮火纸之类的，有没有人送钱，他完全不知道，一问贺兰，她也不懂，还把他抢白了一番，说他把祖宗先人都忘了，忘本了。最后，祥子找来几个年青的老乡，挨个一打听，也都摇头晃脑说不清楚。祥子一气之下掏了两毛钱，买了个白色的信封，塞进五百块钱，粘了封口，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抹，在正面写了个奠字，在反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塞进了口袋。见到张军时也见到了李学娟，祥子毕恭毕敬把信封交给她，还说了些客套话，无非就是节哀顺变之类的废话。李学娟接过信封，瞅着祥子，竟然有些慌乱，虽然感觉祥子不会真心安慰自己，但还是觉得祥子太客气了。张军跟祥子咕嘟了半个钟，就定了个日子，准备搞个告别仪式，完了就近烧了。李学娟在旁边呆坐着，冷着脸，没有吭声。张军起身时跟她通了个气，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其实，也没祥子啥事，他也没起到作用，就是瞅着张军哭笑不得的表情，觉得他精神状态有些纠结，于心不忍，就跟着跑了两圈，只是跑跑腿而已，事还是张军办的。

贺兰清理衣柜态度潦草，花了半个小时，最终拿起邹巴巴的深蓝色夹克，瞅了瞅说：“这件勉强能穿出门，你去烫烫，我帮画画穿衣服。”祥子接过衣服，转过身去，插好了熨斗说：“这都不是西装，按规矩要穿西装，还得黑色的。”贺兰说：“你又不喜欢穿西装，买给你等于是丢钱。”祥子说：“本来是个白喜事，穿白衣服多好看，偏要穿得乌起码黑的，洋人的这个讲究，不知道啥意思。”贺兰说：“国家领导人都穿西装，这是潮流，文明。”祥子说：“拉倒吧，中华五千年的文明，还能被乌黑的西装替代了？”贺兰说：“就你话多。”她给画画穿好了衣服，推着她转了两圈，瞅了瞅，满意地说：“好了。”祥子也套上了夹克，瞅着贺兰说：“我最喜欢女人穿套装，简洁大方，又能显出身材。你这套衣服不错，就是屁股绷得太紧了。”

画画仰起头问：“爸爸，去哪里吃饭？”祥子说：“谁说去吃饭？我们去参加人家的葬礼。”贺兰说：“参加葬礼不吃饭的吗？真是的。”祥子说：“要是在老家，肯定要吃饭，还要喝酒，菜还不能乱吃，有的菜只能看，不能吃，比如说小炒鸡头，你再嘴馋，也不能动筷子，得忍着。”

画画接着问：“爸爸，什么是葬礼？”贺兰说：“葬礼是为死人举行的告别仪式。”画画说：“有死人，我害怕，我不去。”说完缩到了祥子的背后，两只眼睛盯着贺兰，就像是在看僵尸。祥子说：“人都死了，你怕啥？知道你为啥怕老鼠不？因为老鼠是活的，会咬人。老鼠是死的话，你会怕它吗？当然不会怕，死了不能动了，你上次还用脚踢它呢。”画画说：“你骗小孩。”贺兰说：“别听你爸瞎说。人死了啥都没了，不能走路，不能骂人，不能打人，啥都干不了，这样的人，谁都不怕？时候不早了，赶紧出门。”画画说：“人死了会变鬼呀。”

祥子一家人上了公交车，挨着窗边坐下了。贺兰扯出三个蓝色的口罩，每人分了一个。祥子给大腿上的画画戴上了，自己却懒得戴，怪怪地说：“大惊小怪。”贺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等下回来，别忘了买板蓝根和白醋，再不买，又买不到了。”画画说：“妈妈，你眼睛里有个小人。”

车窗上贴了两张纸，写了两行红字，本车已消毒，请放心乘坐。玻璃窗干净，宽大，外面的街道依然如故，并没有异常。令人费解的是，车上打瞌睡的人少了，换了以往，不要说坐着打瞌睡的，就是站着打瞌睡的，放眼扫过去，就有一大片。迟睡晚起的习惯，只要一到深圳，就会本能地养成，这跟工作时间有关系，也跟生活习气有关系。这直接导致方向感的错失。东南西北没人搞得清，也没有意义，路标也没用，没人说得清，经常换，按照它来找地方，往往找不到要找的地方，说不定会撞到墙上。真要找地方，最踏实的办法是抬头往上看，只看高楼的名字和广告牌，再在它跟前左右屁股后头慢慢找，就能找到地方。祥子问：“太阳到底是从哪边升起来的？自从来到了深圳，我就没见过日出。”贺兰说：“你管这个做什么？只要赚到钱就行了。”

火葬场隔壁的灵堂，在梧桐山脚下，张定山孤单的灵柩就停在这里，搁在两条板凳上，没有花圈，没有哀乐，简单的布置，透着一股冷清。李学娟全身乌黑，坐在进门的左边，两眼无神，目光散漫，愁眉苦脸，瞅着小惠。小惠坐在李学娟的对面，隔着两张椅子的距离，孤单单一个人，面带泪痕，表情悲戚，那惹人怜的模样，楚楚动人。紧挨着李学娟的，是已经长高的两个孩子，都穿着黑衣服。何丽见到小惠时，满脸的不高兴。她来凑啥热闹？她没妈没爹的，比俺还伤心，不是亲戚，不是朋友，跟她有个毛的关系？不就是跟着老妖精忽悠了几天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她伤心个球。她这边不停地翻白眼，李学娟强忍着悲痛，以不容置疑的眼神，暗示何丽不要过分。

祥子按着画画的脑袋，弯下腰，三鞠躬。张军同时三鞠躬，鞠完躬后跟遗体告别。画画走到张定山的灵柩边，踮起脚丫，伸长脖子，瞅着张定山没有笑容的脸，她抓着祥子的手，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也不敢迈开脚步。祥子扯了扯，她立即惊醒过来，突然爬到他肩上，如同猴子爬树，姿势轻松敏捷。这让祥子非常震惊，人毕竟不是树，要爬到肩上还是有难度的，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画画紧紧抱着祥子的脖子说：“你骗人，就是个死人。”祥子背着画画走到小惠旁边，放下了她，小声说：“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能说话的。”画画小声说：“我害怕，没忍住。”祥子只得把她按坐在椅子上，自己也随即坐下了。张军过来说：“祥子哥，兰姐，你们先歇会儿，我去隔壁办手续，这里讲时间的，得马上拖过去烧了。”祥子点点头，张军就去了。

何丽拉着冰冰的手，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那脸上刚刚消失的笑意，还留着一丝痕迹。画画凝视着小惠，好似在微微发抖，小姨今天变了，她端庄地坐着，跟刚坐下的贺兰点点头，没有理祥子，没有说话。这有点出乎贺兰的意料，平时见着她，她哪个时候不是有说有笑的，还没话找话说，就是赶着上班，也是依依不舍跟画画做鬼脸，这里虽然不应该高兴，也不至于要如此伤心，死的又不是她老子，这真让人费解。祥子刚坐下来，就跟对面的李学娟，象征性地寒暄了两句话，然后瞅着张定山的棺材，陷入了沉思。灵堂里恢复了安静。大家戴着口罩，大家都在等待，狭小的空间，只能听见彼此克制的呼吸声。

小惠当时根本没打算来。李学娟狠狠地说，你老子死了，快点来。到死了，才说是我老子，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就不当是我老子，你能把我怎么样？还快点来，为什么那么急？我急着叫老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快点认我？小惠想起来就一肚子气，再想想，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伤心的不是爹没了，而是李学娟扼杀了她叫爹的机会。叫声爹，意义不大，但还是有些遗憾，重要的是在亲妈的身上，自己看不出她当妈的样子来，这是个啥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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