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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疯狂的传销8（第1页）

她饿着肚子，回到了家，见到了祥子，差点哭出声来。祥子瞅着桌子上的一叠钱，揶揄地问：“这得卖多少个包子？”说完端出了饭菜，轻轻放在桌子上，递了筷子给贺兰，默默地说：“吃吧。”贺兰忍无可忍，眼泪掉下来了。祥子越是不提囤货的事，越是不提股票的事，贺兰心里越是难受，他越是无微不至地关怀她，她的内心越是内疚。这种无言的责备，是他惯用的伎俩。贺兰终于为自己的无知和冲动付出了代价。她哪里知道，人最痛苦的，并不是挨刀挨枪受皮肉之苦，而是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光时的担忧，这种担忧，就是对即将到来的必须面对的不可避免的现实的恐惧。祥子就深受其苦。

1998年4月18日，国务院颁发了《国务院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祥子手拿着报纸，从头到尾再看了个遍，其中有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禁止任何形式的传销经营活动，这意味着，不管有没有营业执照，只要是传销，就得停止经营活动。贺兰所在的公司，也就必然在禁止之列。这下不是哭的问题了，怎么解决这堆垃圾，才是燃眉之急的事，贺兰受不受得起打击，也是个关键问题，那可是全部的身家，几年的血汗钱，折腾两下没了。

首先想到办法的是贺兰。她跑到李学娟的家，坐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后回了家。前面几天，都是客客气气坐着，说完了话就坐着，两个小时后打道回府，这次支支吾吾，费尽心机，说了一堆话，李学娟全然不予理睬。贺兰要退货，当然是退给公司，那就是退给李学娟，公司是她的，理由是在她这儿进的货，不是自己不卖了，是政府不让搞了，李学娟得承担责任。李学娟的意思是，全部退货不可能，部分退货也是不可能，就没有退货这回事，另外，大老板滚蛋了，跑路了，找不到人了，做生意是有风险的，大家不是小孩子，不是不懂，这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楚了。双反僵持不下，又不能大吵大闹，就干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要不，谁都不看谁。

李学娟为了显示长辈的大度，首先开口，最终打破了僵局：“这事大家都没料到，怪不得我，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有囤货，我就是当饭吃，也吃不完，我找谁去？还是这样吧，你先卖着，我这里继续想办法，问题总能解决的，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不要着急，急也没用，急出个三长两短来，身体也是白吃亏。”贺兰没有应声，起身出了门，走到公交车站，爬上公交车回家去了。第二天，贺兰继续来李学娟的家，来了就坐下，跟李学娟扯东扯西，对于传销的事，只字不提。然后隔一天来一次，后来，一个星期来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来一次，坚持了一年。

贺兰的第二个办法是把货摆到店里卖。她让祥子把生命进化粉搬到店里，挨门口码放整齐，搬完了，给他泡了杯茶，伺候他喝着，自己则拆了箱子，掏出里面的小盒子，叠在桌子上，把说明书贴满墙壁。祥子说：“希望来几只兔子。”贺兰一脸的迷惑：“来兔子做什么？”祥子说：“守株待兔，不为兔子，你图个啥？”贺兰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说：“你这口才，就是用不到正道上，当初要是你去做，早就清货了，还用我受这份罪吗？”“说话别不讲理，还怪起我来了，你拉完屎，要我来擦屁股，你好意思吗？”祥子说，“你下来，你太肥了，等下硬了难受。我发现你越来越不讲究了。”贺兰故意站起身，复又使劲坐下去，笑着说：“谁叫你乱说话。”祥子嗷嗷叫了两声：“别坐了，再使劲，肠子都出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贺兰终于卖出了一盒产品，还是个熟悉的顾客买的，没给全款，说试试效果。祥子说：“太贵了，吃一盒，一个月工资没了，不是这里的人舍得吃的，吃不起呀，还是另外想办法，实在卖不出去，自己吃，咱们也补补。”贺兰说：“别不耐烦，自己啥都撇干净，哪像个男人。”

“又怪起我来了，”祥子说，“我当初那样阻拦你，恨不得跪下来求你，你都不在乎，你怪得了谁？”“谁叫你不够狠心，要是态度坚决，哪里有这事发生？”贺兰说，“你是个男人，你是我老公，你不能看着我犯错。”祥子说：“你……你你……你强词夺理，跟个癞皮狗似的。”贺兰看着老公满脸激动的样子，哈哈哈笑起来了：“你看你的样子，动不动就生气，跟个小孩子似的。我发现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哦。”

祥子看着贺兰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抓起生命进化粉，三下五除二，剥掉外面的包装，抽出里面的褐色玻璃瓶，准备拔盖子。贺兰赶紧抢过去：“你干啥？”“我喝几支，进化一下。”祥子说。贺兰双手捂着瓶子说：“不用进化不用进化，你已经进化成人了。”祥子抢回去说：“不行，还得进化，思想还得进化，我要进化成男人，我试试效果。”贺兰又抢回去，焦急地说：“不好喝，真的，难喝死了，不骗你。”祥子再抢回来：“反正都卖不出去，你就给我尝尝，我试试甜不甜。”贺兰捂着祥子的嘴巴：“你敢喝，我把你嘴撕了。”

贺兰光想着处理产品，没想到下线也在想这个问题，还来找麻烦了。他们气势汹汹进到包子店，扔下一堆产品，要贺兰退钱。祥子说：“我比你们惨多了，你们看看，看看，都看看，都堆成山了，我找谁去？大家都这么熟，你们也理解理解贺兰，她也是受害者，还是大受害者。当时没人逼你们做，都是自愿的，都是有素质的人，不能乱来啊。你们找公司的老板去，找李学娟去，她才是领头羊。她要是不退钱，坐到她家不走，吃她一个月的饭，吃穷她，吃死她。”

张之丽正好来看望贺兰，这时站出来说：“你们好意思吗？兰兰是什么人，你们心里不清楚？真是的。人家这里几十万的货，都没你们急躁，你们那点货算什么？为了几个钱，连朋友都不要了，脸不脸红？我的最多，卖不出去，留着自己吃，我不跟你们一样，丢人。”众位同学面面相觑，片刻，提着东西，轰的一声散了。贺兰抱着张之丽说：“关键时候见人心啦。”

东门的周末令人惊奇。连接东西两部分的天桥，是钢筋混泥土造的，台阶都变了形，变成了扁平的形状，都消磨了一大半。祥子就纳闷，这得多少人，多少双脚，踩多少次，踩多长时间，才能踩成这个模样。人们经过时，都要放缓脚步，太快了，担心把桥踩踏了。

贺兰在天桥的中间位置，费力地铺了张红色的床单，把带来的东西摆上去，然后，拿起一个硬纸牌子，高高举着，吆喝着。牌子上面写了三行黑字，五折优惠，原价400，现卖200。祥子不好意思，远远地站在桥头放哨。

人来人往的天桥，气氛热烈，交通拥挤，却没有人理会贺兰，她冷清的摊位，跟这个喧闹的场景格格不入。片刻，小惠来了，惊讶地问：“兰姐姐，兰姐姐，兰姐啊，怎么搞起这个来啦。”贺兰立马红了脸，扭捏着说：“呆在家无聊，这里人多，来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卖几盒，放在家这么久了，再不卖掉，要发霉了。”小惠弯下腰，抄起一盒生命进化粉，干脆地说：“别卖了，这么贵，没人要的。幸亏我傻，我懒，当初没认真做，做了几天就跑了，不然也惨了。给我一盒吧。”贺兰听了，不知道如何应付，卖给她吧，心不甘，她是来看笑话的，不卖给她吧，又觉得可惜。正当她纠结的时候，小惠掏出了400块钱，赛给她说：“兰姐，快别卖了，等下城管来了，全没收了，可惜了。”贺兰说：“400块钱可以买两盒，我再给你一盒。”小惠说：“兰姐，怎么搞成这样啦，不卖包子啦，不开店啦。”贺兰就把店里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小惠。小惠说：“兰姐，你别发愁，这事我来帮你。你回家吧。你干不了这个，这里不是你站的地方，你站在这儿也没用。”贺兰的脸色立即由阴转晴：“你要是想得出办法来，那可帮了祥子的大忙了。”小惠说：“你放心，就是卖身，我也要把你的钱还给你。我走了，我就不跟祥子哥打招呼了。”小惠扭了扭屁股，消失在人群里。贺兰心里嘀咕着，不打招呼？骗谁呢？人就站在桥头呢。

她远远瞅着小惠靠近老公，和他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些啥，看样子还挺开心，眨了眨眼就不见了。她赶紧弯下腰，抓起床单的四个角，手一提，转了转，扭成一个大包袱，摔到背后，急急忙忙，慌慌张张，挤到了桥头。祥子吃惊地问：“你咋了？脸这么白？”贺兰问：“小惠哪儿去了？”祥子答：“她走了。”贺兰拍打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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