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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过伴夏,洛尘香才知道,苏氏父子昨日傍晚就到了。见慧娘在家里,苏衡先只阴沉了脸,后来知道了原故,勃然大怒,说慧娘丢了苏家的颜面,并亲自押了女儿回去。本来气汹汹地要找自己回来,还是王治劝说下才罢了。
女儿受了委屈,他不女儿做主也就罢了,反责怪女儿不够贤良。有这样的父亲,儿子还能是什么好人!
洛尘香从鼻子里嗤了声冷笑,问,“舅老爷为什么过来了。你可知原故?”
伴夏不愧是世宦人家出来的,心眼就是比其他丫头的多。
“婢子借着上茶的工夫听了几句,好像是为了浮梁铺子的事。”
“浮梁铺子?”洛尘香歪靠雪灰缎绣缠枝玉兰花大迎枕,纤白的手指缠着发梢绕了一圈又一圈,“你是说,娘舅在也掺和在王家的买卖里?”
苏家是什么人家,饶是本朝商户的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可在苏家看来仍旧是上不了台面的。记忆里,苏衡当初对王治这个女婿是不大喜欢,直至他举了孝廉才好些。现在反倒一起做买卖了,连王治纳小这件事,都不计较了。
洛尘香蹙眉思忖,柳氏惊惶地走来,“小姐,舅老爷叫咱们收拾物什,说明朝一早就往三都镇去。”
苏衡不比洛观海,慢说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就凭他是自己亲大舅,自己又没有嫡亲叔伯,他要接了自己家去住着,谁也不好拦。江南风俗——见舅如见母,母舅大过叔。按照常理,自己理应投奔舅家才是。
洛尘香听了柳氏的话,轻抿了一笑,“既然是舅父吩咐的,姨姐照做便是了。”
柳氏闻言大愕,不禁睁大了眸子瑕怔怔地瞅着洛尘香,樱桃似的小口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迟疑了好一会,终是应声退下。眉眼间的凄凉怎么也掩不住。住在本家也好,搬去舅家也罢。对大小姐而言,并无多大的区别,可对自己和囡囡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是囡囡,若是夫人嫡出的,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庶出,将来的日子……
“小姐,咱们真要随舅老爷搬去三都镇么?”半年多来,洛尘香的脾性浅碧也算是熟知了。怎么可能因着舅老爷的一句话,就答应搬去三都镇!所以,尽管是问话,眸子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芒。
洛尘香眼眸一斜,“舅父的话,我自是要听的。”一言未了,便打发她家去收拾东西,免得临时忙乱。
浅碧不可置信地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讷讷退下。
昨日在女婿那边,没少听说有关外甥女的事。他还以为外甥女不会答应搬去三都,他是准备了长篇大套的说辞,好生说说外甥女。没想到洛尘香二话没有,合家上下就开和收拾包袱了。苏衡心里得意,自己终究是她亲大舅,不听自己的又听谁的。恰巧王治又亲自来说,在望江楼订了桌酒,邀他父子二人同去。苏衡心里没了事,又听说外甥女吃药睡下了,父子二人便随了王治去,直至天将三更方回。
父子两个一觉醒来,已是辰初刻,赶着打发人去码头备船,这边洛尘香还要吃饭用药,直拖到巳时二刻,方才动身。
不想车子出大门没一会,还没到街口,浅碧就觉着车子停了下来,隐约听到一两句,好像是徐长河的声音。她不免挑了帘子往外张望,虽然隔着苏衡的大车看不大分明,可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小姐,徐埠头领着好几个人拦在路口!”浅碧探出了大半的身子说道。
洛尘香昨日吃过药,又好好歇了一晚,病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只是身子仍旧有些软,这会恹恹地歪靠着车壁合目养神,手里的芭蕉式的宫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前边苏则骑着高头大马,铁沉着脸,俯视徐长河,冷声质道:“徐埠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打年后起父与王治就准备着在浮梁开铺,与徐长也算有些交情的,怎么这会了倒拦下自己的车子。
徐长河无视苏则冰冷的面色,平淡地道:“在下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只是下边人说洛大姑娘叫了船,要出远门。可是她与咱们账还没算结,少不得过来问问。”
父亲分明与洛观海讲定了,尘香一走,他就和漕帮结算运费。
徐长河跑到这里来拦,是洛观海食言,还是徐长河想趁此敲一笔,照说不可能啊!
苏则从来是只知读书的,这样的情形还真是头一回碰上,街两边已有人在悄声地指指点点了,他的脸色青青灰灰的,更难看了,强作硬气道:“徐埠头,我劝是你让开的好,不然……”
“则儿!”紧要关头,苏衡从车里挑帘出来,喝住了儿子,向徐长河拱手一礼,“昨日我看过洛老太爷,他的身子好的差不离,说这一二日就与埠头结算的。至于香儿,她一个小姑娘家,从来不管事的,能知道什么。况且她身子又不好,贱内很是挂念,天天嚷着让我接她家去。埠头纵不看我面上,也看去了的姑老爷面上。再则说了,那能有几个钱,若三老太爷不方便,埠头只管往三都苏家要去,还能赖账不成!”
苏衡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以为徐长河必会放行。不想他客气地笑了笑,“若搁平时,看在洛山长的面上,我也不能向洛家当家要账。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总埠头就在此查账。上上下下谁不小心谨慎。李总埠头年纪即青,又是新官上任,巴不得抓着个错处好立威。在这当口,我实是不敢卖什么情面。苏员外要带洛大姑娘走,也成。”徐长河说着话,长满厚茧的大掌摊到了苏衡面前,“三千六百八十贯的账,交明白了,我亲送员外上船,船钱一个不收,全当是给员外陪不是了。”
苏衡紧咬着牙关,从齿缝里蹦出句,“三千六百八十贯。徐埠头这是存心为难咱们啊!”
徐长河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没钱,苏员外就请自便吧。洛大姑娘还是在家里的好。”
“我若非要带外甥女走呢!”苏衡也发了狠。
徐长河笑出了声,“员外大可以试试。”随在他身后的小厮,闻言逼上前一步,大有一言不和,即便动手的架式。
“你!”苏衡怒瞪着徐长河的大马脸,面色隐隐地有些发紫。漕帮是个什么所在,他岂会不知。更何况现下还有什么总埠头在,苏家占着清贵的名儿,却远不如他们势大。再则,父子两个不过就带了贴身长随,抛开所有的不说,他们是现吃眼前亏的。苏衡咬牙压下心头的怒气,瞪着徐长河,忿然道:“走,去王家!”
言声未了,跳上了车。洛尘香的车辆则掉转了头回去,徐长河看着洛尘香的车尾进了角门,又转头看了眼已去远的苏氏父子,嘴角眉梢俱是蔑笑,“就你们爷俩,还想拿捏洛尘香,做梦呢!”他嗤笑着,眸光又转回洛家的门脸,面色一点点地沉肃凝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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