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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未撤,白衣已穿。
最终木小五还是丧命于稽查司,像一粒尘埃,没能激起半分波澜。
这段日子,压抑的沉默如同厚重的蛛网,笼罩着神火山庄。
淮竹的脸上再未见过来自心底的笑意,那双总是温柔含情的眸子,如今常常失神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连往日里最是跳脱的秦兰也像是被骤然抽去了精气神,说话轻声细气,行事小心翼翼,过早地窥见了世事无常的残酷一角。
好几次,淮竹的目光落在安静得近乎虚无的寒梅身上,唇瓣微启,那复杂的疑虑和恐惧在喉间翻滚,却终究被她自己死死咽下,只余下更深的无力。
“姐姐,”这一次,是寒梅先开了口。她坐在窗边,窗外晦暗的天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声音平直不像自己在说话,“你不问我什么吗?”
淮竹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像是被看穿了最深处的怯懦。她勉强弯起唇角,挤出一个苍白至极的笑:“寒梅想让我问什么呢?”
“比如说,”寒梅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直直看进淮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我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淮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那勉力维持的笑容也摇摇欲坠。她不敢问,正是因为不敢听。这世上怎会有人能预知未来?可若这个人是寒梅……那所有不合常理的平静,所有欲言又止的深意,忽然间都有了最可怕、却也最合理的解释。
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指尖冰凉,声音发颤:“你……你可以插手吗?是……是我对不对?当时你让我选择,我选择了……跟我走。”每一个字都像是滚烫的刀子,从喉咙里割出来。是她亲手斩断了可能存在的生机,这个认知比任何责怪都更让她痛苦。
然而,那汹涌的自责中,寒梅寻不出一丝一毫是对眼前自己的埋怨。
寒梅静静地看着姐姐被痛苦蚕食的模样,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淮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人死不能复生。”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淮竹剧烈的情绪,“姐姐,即便没有这件事,你以为,凭杨家主那等趋利避害、看重门楣更胜女儿幸福的性子,雁姐姐和他……日后就能安稳顺遂吗?”
她的话语冰冷而残酷,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剖开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内里早已腐朽的现实。
“与其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被外物、家族倾轧消磨掉情分,彼此怨怼,相看两厌……不如就停在这里。”
寒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缥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
“至少,从此往后,雁姐姐想起他,永远都会是红妆十里、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少年郎。而他记住的,也永远是杨家院里,那个最终为他穿上嫁衣的姑娘。”
“记得对方最好的样子,……不好吗?”
“更何况,稽查司的命簿上,他注定有此一劫,只是或早或晚。”
寒梅最终还是安慰了淮竹。
淮竹怔怔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寒梅的话像是最冷的冰,又像是最无奈的解药,一点点冻结了她翻腾的悔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凉。
接下来的日子,神火山庄的氛围依旧沉闷,但某种无言的默契在三姐妹之间悄然滋生。秦兰似乎察觉到了大姐和二姐之间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变化,她不再试图用幼稚的笑话逗乐淮竹,只是更乖顺地待在一旁,修炼也变得异常刻苦,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分担些什么。
淮竹开始重新处理山庄事务,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时常对着某份文书或窗外某处景致出神。她不再回避谈论杨雁,偶尔从外面传来关于杨雁独自一人清居在城外小院的消息时,她会沉默地听,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沉重的意味,远比眼泪更磨人。
一日午后,淮竹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寒梅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放在她手边。淮竹抬起头,看着妹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轻声问:“寒梅,你……能看到所有人的结局吗?”问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她很大的力气。
寒梅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雾气模糊了她过于清冽的眼神。“看不清的,”她回答,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只是一些碎片,一些……最强烈的可能性。像隔着浓雾看终年不化的雪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它冰冷地在那里,却看不清雪崩何时会发生,又会掩埋哪条路径。”
这个比喻让淮竹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温暖的茶杯。“那……痛苦吗?”她问,不知是问预知这件事本身,还是问那些无法改变的冰冷“轮廓”。
寒梅沉默了片刻,就在淮竹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难以察觉的笑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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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告诉姐姐……这些……是怎么来的吗?”她抬起眼,目光里盛满了不安与疼惜,直直望向对面安静坐着的寒梅,“和我有关吗?是我的原因吗?是不是……小时候那次,你从我身体里取走的?”
寒梅微微一怔,诧异淮竹竟还记得。她看着淮竹那副仿佛即将被巨大愧疚压垮的模样,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柔光。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像近日那般清冷,带上了一点温度,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原来……姐姐你还记得呀。”
“但是,这件事,”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真的、真的和姐姐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知道姐姐心疼我们,总想把所有风雨都替我们挡在外面。”寒梅的声音更软了几分,像在哄劝一个不安的孩子,“可是姐姐,你不是铜墙铁壁,也会疼,也会累。”
“别总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好吗?”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姐姐,做好眼前的事吧。雾里的山,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门被轻轻带上。淮竹独自坐在书房里,良久,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缓缓饮尽。茶很苦,余味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
她摊开账本,拿起笔,蘸了墨,目光重新变得凝定。窗外,暮色渐起,吞没了远山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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