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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十九号都是彼此在疯人院唯一的朋友。对于其他在疯人院的人,我和他都是如此得不在乎。
当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穿着深褐色的皮质约束衣,带子也固定得紧紧的,韧性极好,他就那么躺在十九号病房的冰凉地板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白色灯光,眼睑低沉,他试图舒展身体,伸开手脚,但是因为约束衣不太方便,只能勉强活动。
疯人院的病人有时互相探望彼此,或者医生们也安排病人们彼此交流,一起待在一个宽阔光明的室内,透明的落地窗照进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感觉懒洋洋的。我和十九号在疯人院的一众病人中间,都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几乎从不与谁说话。有时,我和他都沉默地待在墙角或是窗边,靠着墙,安静地一坐就是一天,甚至一动不动。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是因为在乎谁,虽然也无事可做,但也不是因此,只是我们都很适应这种阴郁的静谧,渐渐的,夜色攀上窗台,阴影从外面爬了进来。
医生和其他工作人员会观察病人们的状况,给大家注射药物。我在突如其来的病痛下,也会被注射,尽管那些药物对我没有多大的作用,也从没有让我睡过一次觉,但是对其他人似乎真的很有作用。比如十九号,他总是沉默着,可是手臂、胸膛、脖子、腹部还有其他的地方,都会增添一些新的伤痕,或是像细细的红线一样,纵横分布,有时那些伤口结痂了,像是湿润泥土翻出的沟壑一样,那些结痂有些不规则的细微凸起。医生们给他打了那些药物以后,他就睡觉了。他睡着的时候,反倒比清醒的时候更有生命力,呼吸也更明显一些,平时的他都很压抑。
平时,我和他即使遇见了对方,也不打招呼,也不对其他人打招呼。有时别人以为我和他都是哑巴。有一次,他发病了,他一如既往的安静,哪怕是病痛发作了也是如此,那个时候他就待在自己的房间,我叫来了医生。医生们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给昏倒过去的十九号注射药物,又拿出服用的药物来,等十九号醒来好转以后,他们试图喂药,可是十九号很排斥。他的反应没有多么激烈,只是冷漠着。
医生们彼此询问:“他又伤害自己了吗?”
“是啊。”
“约束衣不够紧吗?要不要试试更紧的约束衣?”
“已经试过很多不同约束衣了,都没什么作用。”
“增添了好多新伤痕啊…”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不是因为自己如何感兴趣,而是因为懒得动。在那次以后,我和他依旧都如以往一般沉默,就像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一样,甚至关系更冷淡。我和他都不是有意如此的,而是都不在乎。
在那次以后,我和他依旧都如以往一般沉默,就像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一样,甚至关系更冷淡。我和他都不是有意如此的,仅仅是不在乎。我们都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投向对方一个视线,就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可是沉默好像就是我们的交流。我们都能感受到对方。
在一次吃午饭的时候,疯人院的大家都在一起,他在一众病人中间注意到了我,然后主动问我:“你是谁?”
“十一号的病人。”
“你的名字?”
“弥桑。”
“哦。”
“你呢?”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然后道:“十九号。”
他抬眼看向我,再次重复道:“我是十九号,你就叫我十九号好了。”
“好的。”我答应道。
有一天,他主动找我说话。大约在傍晚时分,他就坐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坐着冰凉的地板,窗外的夜色朦胧着,谈不上有多美,只是晦暗而神秘。
“弥桑。”十九号忽然对路过他门口的我喊道。
我问他:“怎么了?”
十九号说道:“我想要对你叙述我自己,可以吗?”
我点点头道:“说吧。”
可是我却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对自己的叙述,是不可信的。
“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白痴,一个病态丑陋的人,一个垃圾,一只阴沟里的虫子。我敏感,也麻木;自卑,也傲慢;蹉跎,也忙碌;虚荣,也清高;顽固,也摇摆;迟疑,也草率;坚守,也放弃;木讷懵懂,也轻佻放纵;自命不凡,也自暴自弃。我坚强地负担自己的软弱,小心谨慎,受着永无止境的煎熬。回首往事,我的一生尽是耻辱。尽管命运和世界从来不屑与我为敌,却也从来没有让我有半分好过。我的生活永远在折磨我,当我站起时,他将我打压得倒下;当我倒下时,他要我站起。我对生活卑躬屈膝、逆来顺受,阿谀奉承,俯首称臣,一次次地顺从,却只是换来了压迫,只有批评和责骂;我像是一个罪人,缄默地受罚;我几乎宽恕了生活一对我的一切伤害,又为此懊悔、愤怒。于是,我在多少个夜里咬牙切齿、歇斯底里,眼里噙着泪水,埋着头,用尽力气强忍着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恨不得进行极其残忍恶毒的报复,可是我又只能蜷缩在角落,像是一只蜗牛,碰一下,我就疼得缩回了触角;踩一下,我就变成了一摊烂泥、浆液。可是事情过后,我又继续宽恕了,继续低着头,忍受煎熬。我曾经多么愚蠢,竟然试图对自己抱有希望。我试着努力,却徒劳无功。我不通世事,什么也学不会,做什么都一事无成,倒不如不学无术,也自在些。我是一个白痴,一个没用的东西…不屈的意志犹如一位暴君,以无形恐怖的权威将我奴役,令我屈服,为了人世间的庸碌而劳累、疲倦,冥冥之间,好像有无数的黑影,他们就住在我心底的阴暗角落,变成无数的人,发出无数的声音,却异口同声地对我批评。人之间的感情是不值…不能相信的…人之间的感情是不能相信的。我要做一个恶毒的败类,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有时我感到灰暗,一颗心已经遍体鳞伤,再细微的东西也能刺疼我,我仍沉默地顺从,总是很轻易地就宽恕了一切,哪怕是一句轻柔的话,甚至是一句平淡的话,连歉意和安慰都没有,我就被触动了,竟然就这么原谅了一切。事情过后,我又感到悔恨,却又不翻旧账,可是现在我很想要翻旧账,歇斯底里不顾一切的爱这么去做…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甚至从前的我也一起模糊了,也许记忆已经和想象融合在一起,混乱了,遗失了,可我仍然拼凑着。我想要展开报复,在心里翻滚着无数恶毒的想法,这些想法把我折磨得气喘吁吁。很多次,我想要生气,发泄着强烈的愤怒,却只感到一阵空虚,我对于自己的难过无法释怀,我觉得我只是一个滑稽的小丑,受到了羞辱。有时,我感到莫名的悲伤,就如此悄然地将我淹没,我就在一个安静封闭的房间扑到床上,也不盖着被子,就那么把头埋进去,可是我哭不出来。从前,我总是维持自己沉默地顺从,受着惩罚,无从反驳。我也知道,若是我反驳,不再继续维持沉默的顺从,也要受到更多的职责作为惩罚。我本本分分,听着那些冗长啰嗦又自以为是的教诲,他们如此相信这些教诲能把我变得有出息,让人成功,而他们自己也是一事无成。这些话语空洞而充满了小人物、庸俗小市民的臆想,还有对符合卑鄙无能的寄生虫的品质迎合,用一种贫乏卑下的解释当做真理,而这种真理竟然也真的奏效了,于是更让他们自以为是地得意起来。尽管我不愿意聆听这些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仍然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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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又叹了口气,“人总是把符合自己想象的解释当做真相。”他又继续道:
“我无力地挣扎着,无声地哀嚎着,几乎用尽了一切力气,身体像是干瘪腐朽的枯木,一座阴郁的囚笼,可是我挣脱不开。我的精神,像是一个衰弱得瘫痪的老人,卧在病榻上动弹不得,甚至无法自己吃饭喝水,只能整日呻吟哀嚎,发出惹人厌的声音来缓解痛苦,却不能换来怜悯与同情,只有厌恶,以及接踵而来的责骂或殴打,然后渐渐绝望,徒留懊悔,却无可奈何。”
他平缓地说道:
“我只是一个贫乏时代的灵魂,怎敢寻求一线温柔光明的向往?落日与暮色坠落的海洋,不是我生活的港湾。海岸边的纯白贝壳,也不曾在我的耳畔荡漾从前的回响。若是任由记忆造访,心灵亦如春日百花之芳菲的滋生,馥郁馨香的纯白花瓣轻吐蓓蕾,清纯晶莹的露珠更增明艳,我想将自己以此埋葬作为绽放。”
“我小时候,也幻想过自己将会是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物,我将如何高高在上,拥有远胜于他人的品质,拥有怎么珍贵的财富,可是我在现实里,其实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好像那些欲望唯有在我的幻想里才能显示一种美感。尽管如此,我从没有想象过有谁爱我,从来没有,我会幻想一个故事,一个角色,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温柔缱绻的爱恋,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因为我无力负担,我感到自己卑下丑陋,哪怕我不这么想,我也依旧卑下丑陋,甚至我不这么想,就更加卑下丑陋了,因为我竟连自己最后的自知之明也没有了!我不要谁的怜悯同情!从来不要!我不要谁的怜悯,我也不怜悯谁!”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强烈了一些:
“怜悯是一种卑鄙的感情,贫乏虚弱,人们因为恐惧和软弱而同情,因为害怕自己沦落到同样不利的处境,于是被挟持了感受,被其意识而威胁,从而试图以对其施加善意来为自己换取安全感。只有卑鄙无耻、肤浅愚蠢之徒才会谈论怜悯和同情,并对此吹嘘、夸耀,把这对柔美的粉饰当做优美的品质,说自己拥有爱人和怜悯共情的能力或美德。只有那些贪恋于廉价的虚荣并满足于此的人,才会说自己能爱他人,却只是为了把对自己柔弱的粉饰与为此求来的安全感、优美感和惬意感美化为高贵品德,从而感到自己好像有了高贵的品质,却只是对自己柔弱、肤浅、卑鄙、虚荣的粉饰。这只是低劣的小市民趣味。”
我问道:“你如此坚定地摆出一副姿态,是为了排斥自己与之相反的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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