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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树在风中晃了晃叶子,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在笑。
那之后的一个月,源每天过河去看。桃子一天比一天大,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青涩的淡绿慢慢过渡到微微泛粉,再从粉红变成浅浅的胭脂色。他数了又数,一共十三颗,每一颗他都记得位置,哪颗在东边,哪颗在西边,哪颗被叶子挡得最严实。
念念也每天来看。有时候两人蹲在树旁边,一个老一个少,对着那十三颗桃子指指点点,讨论哪颗最大、哪颗最圆、哪颗看起来最甜。念念说最顶上那颗肯定最甜,因为晒的太阳最多。源说中间那两颗看起来最匀称。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定论,最后说好了——等熟了,一起摘下来尝尝。
桃子熟透的时候,夏天已经走到了尾巴上。秋老虎还赖着不走,午后依然热得人出汗,但早晚的凉意已经悄悄爬上来了。源挑了一个不太热的下午,和念念一起去摘那些桃子。
念念爬上树去摘,源在下面端着一个小竹篮仰头接着。十三颗桃子,念念一颗一颗地摘,源一颗一颗地接。每一颗落进篮子里的时候都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带着成熟的、沉甸甸的分量。
摘完最后一颗,念念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绒毛,然后蹲在篮子边上和源一起数。十三颗,一颗不少,颗颗饱满圆润,泛着熟透的胭脂红,放在一起像一捧温润的玛瑙珠子。
源爷爷,第一颗你吃。念念从篮子里挑出那颗最大的,在衣襟上擦了擦绒毛,递到源面前。
源接过来。桃子在他掌心里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带着一点余温。他没有擦,直接咬了一口。桃汁在嘴里炸开的瞬间,甜得他眯了一下眼。不是那种浓烈到发腻的甜,而是一种清冽的、像是山泉水冲淡过的甜,在舌尖上散开,又在喉咙里化成一缕回甘。
好吃。源说,比老树上的还甜。
念念不信,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睛也亮了:真的!怎么这么甜?
源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棵树是咱们从桃核开始养起来的。咱们每天看它、跟它说话、给它浇水,那些话大概顺着根渗进去了,长出来的桃子就特别甜。
念念把那颗桃子啃得只剩一个核,然后也学着源的样子把桃核洗干净、晾干,放在自己兜里。这颗桃核我也留着,以后种在别的地方。走到哪儿种到哪儿,让源爷爷的树长满所有地方。
源看着他,笑了笑。
那年秋天,源又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念念带来的。念念那天下午来的时候比平时沉默了一些,坐在桃树下拨了好久的笛子,吹了两句又停了。源看出了他有心事,没有催,等着他自己开口。
终于念念放下笛子,低声说:源爷爷,我爹说要带我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这次可能……要一两年。
源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摇起来。去哪儿?
说是诸天万界的边缘那边,有一个新的世界正在成型。我爹说那种机会很难得,亲眼看着一个世界从混沌中成形,对修炼大有好处。
你想去吗?
念念沉默了一下:我想去。但又舍不得。
源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念念。少年人的眉眼间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想去又舍不得的矛盾,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一些。
想去就去。源说,一两年不算长。桃树还在,花还在,灵果树还在。你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可是源爷爷你……念念没有说完。
我在这儿。源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走。你回来看的时候,我就在这儿。
念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的那天和上次一样,念念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村口那道空间之门前。源去送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递过去的时候说:带着。路上饿了吃。
念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源自己晒的紫边菜干和几块干饼。他握着那个布包,看了源一眼,然后开口:源爷爷,等我回来的时候,灵果树是不是该长高了?
应该比你现在还高了。
那我回来的时候,要在灵果树下吹笛子给你听。那首琉璃界的小调,我练好了。
源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念念转身走进那道光里。门合上的时候,源看到念念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彻底消失了。
风又吹过来,村道恢复了空空荡荡的样子。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老了走不动,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些路走长一些。念念走了,去一两年,路上会发生很多事,看到很多新的东西。而他在这里,老桃树、灵念树、河对岸的小桃树、灵果树、菜地、花田、茅屋。这些东西和以往一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回去看。
他回到茅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排东西安静地待着,阳光照在它们身上。他走过去,把小木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转身去了河对岸,蹲在那棵小桃树旁边,用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已经开始变黄的叶片。
他又走了。源说,一两年。不长。
小桃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晃了晃。风里带着秋天的干燥和果实的清香,带着远方的消息和近处的安详。
源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天边的云慢慢走,看着河面的光慢慢变。
黄昏的时候他站起身,回了茅屋。
灶台上有半锅剩粥,他热了热,就着两片萝卜干吃完了。洗完碗,天已经黑透了。他点上灯,坐在桌前,拿出那本念念留下的新本子——念念走之前给他换了一本新的,说旧的那本被他带走了,这本给源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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