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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的冷光照着佛塔峭丽上卷的飞檐。那一弧灵动划破了星光灿灿的夜空。风似清冷,唯有吹在羊舜华仍然发烫的脸上却格外觉得舒服。原本热过的心,也慢慢地变冷了。
她的父亲,梁将羊侃,祖上一脉延自东汉,直至曾祖仕于南朝。祖父时身陷北朝为官,却至死思念故国。父亲羊侃终于率众南归。信任、疑惑、亲近、冷漠,既便终是回归南朝,也未必是处处舒心,事事顺意,其中滋味杂陈,不及细说。但皇帝萧衍始终对南归的羊侃信任有加,隆恩高厚,这让羊侃更为自己当初率众南归的一举加深了肯定,以至于心里早就发愿:不只一己之身,唯愿倾尽一族所有报效帝室。
羊舜华从小在北朝生长,却是南朝家教。出身将门,又兼以文武。南朝绮丽之风,宫中女眷,官家女子,一大半都以她为异。唯有皇帝萧衍的孙女,如今刚封了太子的萧纲小女儿萧琼琚与她一见如故,视之如阿姊。
想想往事,虽然彼时年纪幼小,但是情景总是历历在目,公主的一番情义终生难忘。羊舜华心里似被冷水泼了一般已经又冷又湿。曾经短的如昙花一现的瞬间激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心一下子疲累极了。心里暗自叹息一声,用手轻轻地抚了抚脸颊,触到闭目的眼角,略有湿润。
“真若冷似冰霜,何必在此自泣?”这声音满是磁性,略有沙哑。毫无调笑之意,只觉得温柔细腻得如水一般。
羊舜华不觉有人,惊得立刻睁开眼睛,略有慌乱地细看。黑獭正立于她对面,身着黑衣,在夜幕里非常不显眼。
“冷似冰霜?尊驾说我?”羊舜华反问,并不掩饰。
听她略有伤感却不加掩饰,黑獭心里一沉,竟涌上失落感。她在他面前真实得都不愿意稍稍掩饰自己。他不愿意承认她是真的不在乎他。
“不正是如此?”他慢慢走上几步,距离她很近,不自觉地想去抚伤口,却无意识地抚在了心头处,“伤人无数,何必管别人是否安好。”他面上平静无波,还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微笑,似乎对什么都那么自信,那么不意外,那么不在乎。
羊舜华略退一步,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本事她很清楚,只身入同泰寺毫不费力,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来做什么。
隐身于黑暗里的侯景也关注着这一幕。在他面前变幻莫测又那么面热心冷的宇文泰竟然还有这么真心的一面。看他如此纠结和不能自矣,侯景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宇文泰其人,要治服他,也并不难。
羊舜华一怔,转瞬才想起来,她曾经用剑伤过他。“你若不安好,怎么会在此?”
黑獭忽然觉得伤口发作起来,又疼又痒,原来她竟然将这事忘了。是啊,他若不安好,怎么会站在这里?这说出来的话确实是实话,可是又那么冷静理智得近乎无情。不知怎么,忽然怒气骤然而生,似乎连他自己都要控制不住了。他还从未曾如此失态过。不再会思考,只一心执拗,这并不是他自己。
“白刃鲜血在前,是你伤的,可也不能你说弃便弃。已经忘了,是吗?还是你只一心想着那个娄子惠,因此而目中无人?”黑獭不由她退后,大步逼近,伸手便大力一拉羊舜华。羊舜华毫无防备地冲撞入怀。被黑獭双臂紧锁,一点也动弹不得。原来他不是真的应付不了她,只是他心中不肯,时时制约,因此才被她所伤。
暗处的侯景见宇文泰这么轻易就怒火中烧,还妒忌实足,此刻的他根本毫无城府可言,简直与他本人判若两人,直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更让他兴奋的是他似乎抓住了他的最弱点。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无中生有……”羊舜华气急败坏,有点语无伦次,这更挑起了黑獭的怒气,他蛮力实足地只用双臂和双手便有效制止了她的挣扎。他是鲜卑男子,怎么会制服不了一个女子。
“娄子惠之霸道无非以力威服,我之霸道不屑以蛮力服之。我只等一霸天下时,你同样心悦诚服来归。”黑獭目中怒火似雄雄烈焰。
羊舜华从未见过这样心高气傲的男子,他的霸气威仪甚至更甚于她见过的梁帝萧衍及太子萧纲。家国天下似乎已在他手中掌握。黑獭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他的霸道真的不是高澄的霸道,他也不屑于此。
“谁的霸道,谁的天下,都与我无关。”羊舜华强忍下心里阵阵涌上来的念头,“羊氏以身报家国社稷,以此生报公主深情厚义。你不必如此待我,”她停了停,“我誓与公主相伴,永不分离。”
“此时多说无益,”黑獭见她如此执着、决绝,心里愈加喜欢。不及细想,只是极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背,放手道,“我只要你多等一时。”他在黑暗里静静地看了看她,便转身离去了。
陈元康和崔季舒一边在黑夜里穿行于同泰寺中,一边闪避皇帝侍从及寺内沙弥。两人几乎已经把寺里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世子高澄。陈元康看到前面的佛塔,暗想:如果世子不在这里,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也许便已经不在寺内。他打算找过佛塔周围便回到寺外去看看世子的马还在不在。如果马不在了,便回船上去找。如果马还在,再重新入寺寻找。
陈元康心里计划明白,表面上平静,一路也无话。崔季舒却急得直出汗,一边跟着陈元康急趋向前,一边忍不住皱着眉头,心里暗暗道,“世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正低头暗想,一边跟着急走,忽然被陈元康手臂拦住了。抬头脱口道,“长猷将军,何事?”陈元康用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暗处,然后伸手指了指佛塔下一侧树丛中。
崔季舒仔细一瞧,居然是侯景,他浑身冷汗都出来了。而且不只侯景,旁边还有一人。再认了认,就是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黑獭。这人既救过世子,可又不知道他居心何在,总觉得心机颇深。可是黑獭为什么会和侯景在一起?侯景似乎向远处指着在向黑獭说什么。崔季舒顺着侯景指的方向一瞧,更惊得打颤。
宇文泰向着侯景指的方向一瞧,高澄居然正旁若无人地向佛塔下走来。他穿着极普通可是在他身上却帅气至极的袴褶。束发,一张面孔完全一览无余。宇文泰此时再见高澄真是说不出来心里什么味道。他只承认一点,高澄真是个美丽至极的男子,至于其它他并未放在心上。
高澄自己也是信步而来。他知道崔季舒必定在寺内寻他,所以他也一半在寻找崔季舒。可是找了半天也不见踪影,就寻到这药师佛塔下来了。
崔季舒正想出去,陈元康却一把拉住了他。
羊舜华俯身于树干。高澄立于她身后不远处,只觉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在他眼里,她冷若冰霜,似乎无心无情,是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这时羊舜华凭直觉感到身后有异,立刻回身来看,居然看到高澄正立于不远处。
“你……”她控制不住地走上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又喜又悲。甚至一刹那有抑制不住的冲动。但最后又都归于平静。
“究竟何事让你伤心至此?”高澄慢慢走上来,贴近她身边。
看到羊舜华泪眼朦胧地一直看着高澄走近,丝毫不躲闪,暗处的宇文泰心中又痛又痒。侯景只见他微蹙着眉却一动不动,也暗暗佩服他定力过人。
陈元康不敢放松,严密监视着不远处的侯景和黑獭。崔季舒却忍不住一笑叹道,“世子生就的风流秉性……唉……”
高澄想也没想便抬手轻轻为羊舜华拭泪。羊舜华一动不动任由他所为,只是她死命地压制着自己,慢慢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高澄,她真的很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濮阳公,我先行一步。”树丛中的宇文泰立刻转身便离开了。
侯景却仍然未动。他对这个世子的事情越来越有兴趣。
陈元康对高澄的那点喜好虽然心里明镜一般,但并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和警惕性显然都在侯景和黑獭身上。忽然见黑獭离开了,不知是何道理。而侯景似乎饶有兴致还在暗处观察高澄,这让陈元康心里更疑惑,他暗自又提高了警惕。
只有崔季舒,似乎心肺全无乐不可支地看着高澄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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