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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并不回答杨修元的问题,拿手覆住他的眼。
“别看了,走吧。”
辛时将手臂垂在杨修元胸前,突然动一动手指。杨修元诧异地回看,见辛时的脸色苍白如鬼魅,低声问他:“怎麽了?你……知道那是谁?”
他握住辛时的手,将手掌展开。辛时用指甲轻轻在杨修元手心划出一个“五”字,最后一笔还没写完,往前一倾,又开始干呕。
杨修元呆住了,伸着手,愣愣站在原地,连倒在地上的辛时也未曾理会。“五”,还有谁会是“五”?是了,刚才母亲屋中,全都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看到母亲遗体的时候杨修元还有力气哭,现在他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像是浮在水里、飘在云中,什麽都是假的,什麽都不曾真实。
武人将辛时抗在肩上,带着木偶般的杨修元继续往外走。迎客的厅堂中灯火通明,人人佩刀穿家,整装肃立。堂正中站着一个甲胄明显比其余人高出一阶的中年人,看见走来的下属顿住:“你怎麽带了两个?”
大胡子道:“这孩子吓着了,吐了一路,反应不轻。让他们互相有个照应。”
“你在押送宋王府罪犯!”中年人勃然大怒,朝下属大吼。“军纪是什麽,今晚已经够乱了,再出事谁来负责!”
“他们能犯什麽罪,而且刚没了母亲长兄!”大胡子激动起来,悲愤地反驳。“这是人伦……是惨祸……每个人家里都有老婆孩子!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那中年人于是不说话了。他沉默很久,似乎也是累极了,直到也别开脸不忍再看杨修元和辛时,道:“带走吧。”
第三十一章
辛时的情况很不好。
天色亮了,却没有人像之前一样开门羁押他们上车。守在门口的武人悄悄透露风声,言岑王妃和几位年长王子突然暴毙的情况不好处理,要等京中下来进一步的指示才能继续动作,在此之前只能滞留驿站。辛时自从昨晚被抗回房间就开始睡,脸色奇差,杨修元靠着他不敢闭眼,只怕母亲和兄长横死的场景会出现在梦中。
如果一切只是一场梦该多好。杨修元看着窗外游动的树影,昨夜与今夜并无两样。一夜之间能够发生那麽多事吗?门晃晃悠悠地打开了,一只简朴的食盒被放在地上,门口的人道:“吃饭吧。”
他们已经饿了一天,军卫混乱初停,终于有空閑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消失。杨修元抱来食盒,打开,有酱菜和冒着余热的面饼。辛时还缩在榻上,拧着眉很不舒服似的,杨修元轻轻拍他:“吃点东西吧。”
他将食盒拿到榻上,取出面饼递过去。糙米干涩的气息混着酱菜的鹹酸沖入鼻腔,面饼掉在地上,辛时趴在榻沿上,又吐起来。
杨修元急忙帮他顺气,擦掉辛时满头的冷汗,将食盒远远拿开。他看那颜色黑绿的酱菜,突然也觉得一股反胃,胡乱将盒盖盖上,再也不去看那潦草的菜饭。
次日又有人来送吃食,杨修元味同嚼蜡,想着辛时有一昼夜滴水未进,劝他多少吃一点。辛时勉强撕一点面皮,没嚼几下同样吐得天昏地暗,如此重複两回,终于吓得杨修元再不敢给他吃东西,每日只舀一勺清水喂辛时艰难喝下,还要吐掉一半。
杨修元六神无主,自母亲去后,辛时就是这间不通外事的屋子里唯一的依托。他长长地敲门,不管有没有人听,哀求他们找人来给辛时治病,终于等到房门打开,门外的武人一脸不忍与爱莫能助:“荒郊野外,没有的……等到了神都再说吧。”
他们终于再次啓程,堂中四口薄棺,三口已被拉上长车。最后一口属于岑王妃,男人不好动手,就叫羁押来的女孩和仆妇一起搬运,杨修元看见自己最年长的姐姐咬牙走到半路,突然手下一滑,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棺沿磕在她身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棺盖滑落开来,引发又一阵混乱。没有人呵斥杨修元的长姐,在场的无论是官兵还是宋王家属皆愁云惨淡,杨修元背着辛时,在默许下和他乘上同一辆车。
车队疾驰,即便是冬天尸体久放也会腐坏,后半路行得格外快。辛时又吐了几回,到达神都时已出气多进气少,仅剩的鼻息微微发烫。他们被押到神都的宋王府,男女分开各自关入一座偏房,杨修元鼓起勇气想要询问,见门外两指粗的铁链落锁,随后脚步渐远再也没有声息。
第二天中午有人把他们放出来,带到门前听旨,辛时额头已经滚烫,下不了地,被留在房中。神都已经下过雪,仅剩的九个孩子一字排开跪在潮湿地面,瑟缩着听面前官员抑扬顿挫又死板呆滞的宣读圣旨。这回杨修元听清楚了,他的父亲联合其他亲王诸侯起兵反周,“犯上做乱”,被剥削王号和长子一道斩杀在军前,母亲和成年的哥哥纷纷自裁谢罪;他们本也要死的,但是天子开恩,念他们这些十五岁以下的孩童“少不更事,幼而失怙”,最后决定“免刑赦死,流三千。”
他们活下来了,代价是父母双亡。
宣旨的官员离开,王府门缓缓关上,兄弟姐妹顾不得雪地寒冷,坐在地上抱成一团痛哭。他们现在是丧家之犬了,是失去庇护的幼鸟,昭告天下的罪犯,从云端跌到最底端,人人可以唾骂的存在。杨修元似乎也和谁抱在了一起,他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恍惚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内院走。
父母双亡。一瞬间他成了孤儿,谋逆有多严重对杨修元来说还太遥远,他只怀疑父母是否真的死了。杨修元呆呆地看着主屋,在几年前他才来过京中这座宋王宅,和宋国没什麽两样,好像下一刻母亲就会推门从中走出来,笑问他来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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