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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唤声师兄想说情,葛山风却连眼梢也没朝他这边稍瞥,兀自滔滔不绝地道:「门主肯留莫醉秋在小筑养伤,实属宅心仁厚,只是断剑小筑素来门规森严,弟子们近日来已在底下议论纷纷,继续留着他,只怕有损门主清誉。」说到最后,神色也严厉起来。
「葛师兄!」束山雷倒是先忍不住出声打断,劝道:「你所言没错,可关师兄他也已经说过那天一教教主为救醉秋葬身天山。天一教的人知道他们教主是与关师兄和醉秋同行的,久候不到主人归去,总有一天会把这笔帐算到关师兄和醉秋头上。咱们要是把醉秋赶出去,等于让他去送死。」
「葛师兄,醉秋毕竟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纵有千般错,还不是出于一片孝心为了给关师兄治病?你何苦非要赶尽杀绝!」
葛山风浓眉一扬,逼视这个最易感情用事的师弟,冷冷道:「留他在此,却又叫那些死难弟子的亲人们如何心服?」
眼看两人越说越僵,苏幕遮终于轻咳一声,成功地令两人停住了争执,他温润明亮的目光随后落在关山雨脸上,轻叹道:「关总管,你意下如何?」
关山雨苦笑更深,门主这么问,其实已是认同了葛山风的劝谏,他长长吸了口气,起身向苏幕遮一揖到底。「门主,这场风波追根究底,因我而起,门主若真要逐人,就请留下醉秋,我走。」
阁内主人尽皆愕然。
束山雷嗔道:「关师兄,门主又没说容不下醉秋那孩子,你这是什么话?」
葛山风也怫然不悦:「关师弟,我知道你一直疼爱莫醉秋,可总不能为他坏了小筑的规矩。」
「所以我走。」对上同门不解与指责的视线,关山雨凄然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瞒你们。醉秋的父母其实是因我之故而双双殒命,如果不是为了将醉秋抚养成人,我早该自戕向他双亲谢罪。我已亏欠醉秋太多,怎能再眼睁睁看他因我而送命?」
葛束两人面面相觑,就连苏幕遮脸上始终云淡风轻的微笑也敛去,三人纵然都怀了满腹惊疑,但见关山雨神情悲戚,均不忍心再去追问。
对同门苦守多年的秘密一朝吐露,关山雨便似卸下了背负已久的枷锁,长叹着向苏幕遮恳求道:「门主,这世上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醉秋,只求门主看在我的情面上让他留下,保他余生平安。关某死亦无憾。」
苏幕遮托起茶盏轻啜一口,沉吟片刻,重露微笑,颔首道:「关总管为小筑操劳多年,离去之言,切勿再提。至于莫醉秋,他羁留小筑确实难平众人之口,我看,不如就在小筑边上为他另建一处居所,即便天一教的人真来寻仇,也好有个照应。」
关山雨听到最后那句,知道门主已答允了庇护莫醉秋,不禁喜出望外。
葛山风却大为不满,皱眉刚要劝门主改变心意,苏幕遮已抢先开口笑了笑:「这事就这么定了,葛堂主不必再多说。」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枚黑子,在棋局上缓慢寻找着落子之处,悠然道:「师祭神一心要取关总管的血,多半还会再找上门来,断剑小筑既然已经与祭神峰结了怨,再多上个天一教也没什么分别。」
他语调始终不温不火,投落在棋局上的目光更温和若水,然而葛山风就此识趣地闭上嘴。
任何时候,都不该去打扰门主下棋的雅兴。
师兄弟三人悄然退出雅室,拾级而下,待出了藏剑阁,束山雷打起油纸伞,清了清喉咙打破沉默,拍着关山雨的肩膀道:「关师兄,门主既已发了话,你也可以放心了,我这就让人去请砖瓦泥工。」
「那就劳束师弟你费心了。」关山雨欣慰地目送束山雷走远,转身对眉头深锁的葛山风道:「师兄,一切都怪我当年走错一步,以致今日生出诸多事端,你要怪,只管冲我来,别再责怪醉秋。」
葛山风冷冽地瞥他一眼,摇头道:「你我同门几十年,你还说这种话干什么?关师弟,你担心醉秋,我却担心整个小筑之人的安危。唉——」他重重叹了口长气,心知多说多益,又不愿师兄弟间再起争执,当即快步离去。
这大师兄心中所想,顾舒窈如何不知,歉意纠结于胸,黯然在飘雪中慢慢走着,途径院门半掩的落照园时,他脚步有刹那停滞。
雪花落到关山雨颈子上,化作了水,冰凉彻骨,令他不觉忆起了那场惊人雪崩。
天一教的人早晚会来寻仇,还有那深沉如山的师祭神,也断不会就此善罢罢休,只是不知自己拼了一死,能否保住醉秋?……
怅惘间,一把油布伞倏地靠近,替他遮住了头顶纷飞的白雪。
何放欢凝视着关山雨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低声恭敬地劝道:「师父,回去吧。」
关山雨点点头,自从回到小筑后,这大弟子似是怕他再遭人劫持,几乎寸步不离他的左右。他起初觉得极不自在,委婉地暗示过几次,何放欢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依旧我行我素。关山雨不忍拂了这大弟子的好意,也就听之任之。
师徒俩并肩缓步行远,谁也未曾留意身后落照园虚掩的两扇大门无声开启。
莫醉秋呆立着,透过凄白飘零的雪花,痴痴看着那两人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最终转身,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他在这里,也许真的只是个多余的罪人,真不如当初死在天山大雪中,也好过被师父不闻不问,彻底地冷落。
连城江上浮冰逐流,江中山峰覆盖着冬雪,远观如柄闪耀着银光的巨大寒剑垂悬苍穹,越发傲视天地。
琴松拖着个木盘,目不斜视地穿过幽深长廊,垂首踏进尽头的居室。
纵使案头玉炉内点了檀香,香气馥郁缭绕,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仍即刻冲入他鼻端,耳畔还响起数声几近嘶哑的压抑低喘。
声音,是趴伏在青玉矮脚书案边的衣胜寒发出的。他瘦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身上却披着件极宽大的灰色衣袍,上面星星点点,染了不少血迹,一段细瘦沾血的小腿露在袍子外,尚在微微颤抖着,几条血丝正沿着小腿蜿蜒淌落,弄脏了他身下的黑石砖。
他脚边还散落着一地的衣裳,都已被撕扯的破烂不堪。
比起狼狈万分的衣胜寒,师祭神优雅如旧,正倚在案旁阅看书卷,神色间冷冷淡淡的,仿佛根本就没听到边上那人喉咙里断续溢出的呻吟。
琴松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将木盘放至师祭神身前的案几上,看到尊主挥手,他会意,收拾起地上的衣服碎片,躬身退出居室。
他从不曾想到一向清心寡欲对男女均不假辞色的尊主,在天山抓获那天一教教主后,非但破天荒地耗费真力将人救醒,回到祭神峰后,便不打不杀,仅将之囚于居室内。两天前,尊主竟还对那貌若孩童的天一教教主出了手。
回想起那日送饭时初次撞见这等场面,琴松至今仍觉尴尬,但看尊主这几日的神情似乎与以往并无什么区别,这么做,想必只是为了尽情羞辱天一教教主,只不过这种折磨人的手段未免有失尊主身份。琴松心里忍不住微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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