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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第一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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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琼的住处一呆就呆了三天。

江离离虽然不说话，总像木偶一样沉默，可是，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好用，她清楚地知道这三天里徐琼是多么的担心，又多么的呵护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行事，话又不敢多说，又不敢让她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江离离是想说点什么来表示自己的感谢或者宽慰她的，可是，她的语言能力在三天前晚上最后说了那句“别告诉其他人”后，就丧失了。

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丧失交流、表达能力的？江离离曾经试了一下，声带没有问题，能发出一点响动，只是，想要组织些平常使用的句子就完全没有办法了。也许勉强一下还是可以的，不过，江离离现在一点都没有勉强自己的力气。

以前读书上学的时候，是高一上学期，段考，她得了重感冒，发烧将近40度，全身软绵绵地，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她的爸爸却不允许她落下功课，甚至为了她能准时参加段考还特意请假送她去学校。她软趴趴地靠在爸爸僵硬的后背上，任由摩托车的颠动把自己抛来抛去。那时，她最恨的不是爸爸，而是这个离开自己太多年记忆都模糊的妈妈，因为，若是妈妈在的话，肯定像隔壁的胖阿姨那样，死命地拉住爸爸，根本不让他做这么不近人情的举动。而且，如果妈妈在家的话，爸爸就不会为了证明他一只笨公鸡也能带出优秀的鸡娃而那么拼命了。

为了爸爸，为了不输给没能见面的妈妈，她一直勉强自己，什么都勉强，连洗衣服都要比别人洗得干净才罢休。直到父亲在大三的时候意外去世，她才在崩溃中松懈了自己。更何况，她的园林专业需要她经常野外作业，没有那么多干净的标准和讲究。她才活成了颜真说的“糙姑娘”“灰泥鳅”，若是被她以前初中高中同学知道，怕是要吓死也不敢承认这是他们以前的同学，那个洁癖成精的江离离。

江离离平躺得累了，盯着屋顶水晶吊灯也数腻了，便尽力挪动身体，爬起来换成了靠坐的姿势，用手边的电动遥控器打开了厚重蔽光的银灰色印大朵红郁金香的双层窗帘。不得不感叹，徐琼真用心，人在国外时，说要回来就让国内的人帮她做了这样详尽的准备，这套房子纯粹是为江离离现在的情况量身打造的。

看看落地窗外明媚的鲁冰花，自在开心地在阴郁的天气里吐气，江离离就忍不住想出去靠近它们，戏弄一下它们直立的花棒。要出去就太容易了。床旁边有个固定轮椅的专门设置，让江离离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就坐上轮椅。而且床的高度特意设计过，很方便她上下。还有，轮椅是全电动控制的，她只需要操作恰当就够了，很省力气。

房间装饰得很精致，但是，家具摆设简单明了，没有任何一点多余，这种意图就是让江离离能够放心地在房间里操作轮椅，不用害怕会碰到那些名贵而无用的摆设。家具又都是选用一些结实得足以撑得过一阵毒打的好家伙，所以，整个房子都传达着徐琼的话：“你放心地走，什么问题都没有！”

大厅的落地窗总是开放着，这样也是为了方便江离离可以直接从这里进入屋外的花园。花园都是平坦的红砖道，不失野趣也方便轮椅行走，与整个景观花木的布置很搭调。沿着笔直又有些微层次变化的花园散心，江离离很满意这位设计同行的理念。

紫藤花架形成了一个小凉亭，江离离就在那里停下来，又开始无边无际的发呆。她想到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因为无法前行，又无法言语，所以她现在除了这样一边思考一边发呆真的也不能做什么。

坐了十五分钟后，江离离看见徐琼拿着一条薄薄的黑红两面各不同的小毯子，迟疑地躲在可以看见她的大窗后。

不懂怎么样表达，而且也无法说话，江离离更不想像个聋哑人那样发出咿呀的怪声，便假装闭眼睡觉，等徐琼自己找机会过来。果然，没多久，徐琼就在她清醒的装睡中悄悄地靠近了，动作极度轻柔如用蜘蛛丝纺织一般把小毯子盖住她的下半身。盖完以后，江离离感觉到徐琼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她对面的小凉亭里摆放的环形木椅上，专注呆滞地凝视着她。这样一来，江离离就不好突然睁开眼睛了，如此做的话，彼此会尴尬的，而且将无法掩饰她不能说话的状态。所以，江离离只好忍受徐琼这样的注视，继续假装睡觉。

假装睡觉其实很考验人的意志力与专业素养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离离竟然在植物各色芬芳中真的睡着了。等到愕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虽然醒来，但江离离没有动，因为徐琼头靠着紫藤架的柱子，还在酣睡着。

她的睡脸透露出疲惫和凄惶，它们因为没有皱纹的收纳，更加肆无忌惮地横行在脸上。江离离的心脏被这些疲惫和凄惶霍霍擂动，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由于她才诞生的。在难以成眠的这三天里，江离离知道，从晚上十一点到次日清晨七点，每个晚上，徐琼都要在她的门外蹑手蹑脚地徘徊至少五次，这些次数都是在她断断续续的睡眠与清醒之间计算出来的。那如果，在她睡着的时候，徐琼来的话，她也是不知道的。因为，徐琼为了不惊扰到她，已经练就了如何降低存在感的神技。

现在，难得的，江离离竟然看见徐琼睡着了，虽然睡得这么不安与沉痛，可是，至少她睡着了。江离离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徐琼睡觉，忽然，一个词语从她无法组织的混乱语境里脱颖而出：“妈妈！”

一发不可收拾洪水肆虐般地，这个词语淹没了江离离所有的思想，不断地涌上她的嘴巴，拼命地折磨她的舌头和声带，她终于抵挡不住这些无休无止的冲击，放它们出来：“妈妈！妈妈！妈妈！”

徐琼被这些声音击破了梦境，惶惑不知所措了一下，本能地就扑过来，紧张地摸索她，确认她没事，然后才放心地享受这些妈妈的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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