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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张树亭,在自家甑口上,与大师傅崔大海说完话,正欲往东边甑口来,就听门口祁占奎喊他,说王知事来了。
待扭头看,就见站在甑口敞口处的,除了祁占奎,果然还有一人,细一看,这人又不是别人,正是知事王琴堂。就见王知事身边还有一人,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县实业科副科长小马。
就见祁占奎喊过张树亭,王琴堂倒也没有停住脚的意思,仍往里走。张树亭见了,也急忙往外迎。一任县老爷能亲自光临南烧锅,在他的记忆中,恐怕还是头一次。或者说,南烧锅张家对官府一向不感兴趣,官府对张家也一向懒得理睬,尽管南烧锅是一家不错的烧锅,尽管在民国成立的这年春上,他爹张根茂还被推选为县议会议员。关于这一点,与北烧锅主人张连启又恰恰相反。
正因为此,一见王知事亲自光临烧锅,且正往甑口里来,张树亭内心便有些发慌。说来这与上次,他与祁占奎到县公署门口截住王知事告状还不一样,主要还是心情不一样,一去一来,自是两种情景。这若按大清朝时的规矩,每遇县老爷光临,都要净水泼道,净水洗脸,穿戴整齐。
但此时,不但没有来得及打扫庭院,净水洗脸,丢在崔大海甑口的夹袄也忘了穿了,只穿一件白洋布小褂;本来想着去洗一洗手,这时也忘记洗了;或者说,张树亭本来要去洗,见王琴堂一直往里来,也顾不得洗了,急忙迎上去,也是慌张,还隔有好几步,就冲王琴堂一抱拳,学着戏文里的样子道:
“知事大人光临润泉涌烧锅,小民张树亭不胜荣幸!欢迎欢迎!”
王琴堂一见,却急忙摇手道:
“都民国了,称呼上一定要改改了,这里没有大人,你就称我王知事吧。”
说罢,又看一眼张树亭,爽快道:
“今天我来,一来是随便看看;二来安肃烧酒远近有名,如何进一步发扬安肃酒业,也想来听一听张掌柜的意见。”
前面已经提到,正因为张家对官府不感兴趣,官府也很少有人来烧锅。所以,见王琴堂突然来到,一方面张树亭没有接待官府人员的经验,不知如何来接待这位县老爷:另一方面,又不明白县老爷所说随便看看是何意思,更不知为进一步发扬安肃酒业,县老爷要听他何意见,一时间,又不由怔住。
见张树亭有些发怔,王琴堂也不由一笑道:
“不如张掌柜先带我在烧锅各处走走,咱们可以边看边聊!”
王琴堂不说带他在烧锅各处走走,张树亭还有些发怔,不知如何回答县老爷,见王琴堂说要带他各处走走,不由精神一振,道一声:
“知事请!”
他们本来在甑口上,张树亭自是先带王琴堂看了窖池、讲了如何用粮食发酵酒,又如何从发酵好的酒醅中蒸出酒。王琴堂看了很感兴趣,尽管并不太喜欢喝酒,还是品了正从“流子”里流出的酒,不但品了“流子”里流出的酒,还在有着十盘大磨的磨坊里,在十头蒙头叫驴拉着磨盘飞快旋转的间隙,和磨盘旁伙计的上蹿下跳间,看了如何将高粱、小米、玉米等粮食粉碎成颗粒状。
这磨坊,说来就开在甑口的最北侧,与曲房相连,或者说,甑口北侧的西北角是磨坊,东北角则是曲房。正因为紧挨着,不仅在磨坊看了叫驴拉磨,还在热气腾腾的曲坊里,看到热得只能光屁股的伙计,如何将粉碎好的大豆、大麦、小麦、碗头掺在一起,制面砖头状的曲块,让它们发酵。
王琴堂本来兴致很高,待看罢甑口、磨房、曲房,兴致越发高涨起来。只是此时张树亭还不知道,在来南烧锅之前,王琴堂已经去过了北门外的聚和永烧锅、城西的聚酒仙烧锅和城东的德义昌烧锅,又分别与聚和永烧锅东家张连启,聚酒仙烧锅东家祁凤池,德义昌烧锅东家赵子龙进行了座谈。
这些东家,都比张树亭年长着许多,都是四、五十岁年纪。如果不是那天一大早,因祁占奎与北烧锅契约一事,与祁占奎一起告到县公署,王琴堂还不清楚有名的润泉涌烧锅主人原来竟是一位年轻人。不知道南烧锅主人是位年轻人,王琴堂还想着接下来,就如何进一步发展好安肃酒业,找南烧锅主人好好聊一聊,待那天一见张树亭,清楚后,王琴堂也一下改变了主意。本来想着接下来,先来南烧锅,最后又先去了北门外“聚和永”、城西“聚酒仙”和城东“德义昌”,待一套思路基本形成,这才决定来南烧锅。
正因为清楚南烧锅主人是一位年轻人,即便是来南烧锅,王琴堂也没有抱太多希望,但南烧锅毕竟又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烧锅,不但有名,就连范阳道署长老乔,都喝润泉涌烧锅产有酒。所以,王琴堂又是不得不来。
可是,待来后一看,又是让王琴堂暗暗吃了一惊。这样的场景,在其他烧锅可是从没见到过;或者说,“聚和永”“聚酒仙”“德义昌”也皆有甑口、磨坊和曲房,但哪一处——在王琴堂看来——都没有这里场面壮观。不但壮观,这里的伙计,动作上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有板有眼。虽然是个年轻人,但把一座烧锅治理成这样,一时间,对这个年轻人,王琴堂又刮目相看起来。
待各处转罢,王琴堂也欣然说出了他的设想。
王琴堂的设想,说来也简单,王琴堂到任前,第一个知晓的就是安肃烧酒,到任后,他更希望这一产业能够进一步发扬光大。于是,就准备动员众烧锅主能够进一步增加窖池,扩大产能。
可让他万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设想,别的烧锅主没有反对,或者说,无论是聚和永”的东家张连启,还是“聚酒仙”的东家祁凤池,或“德义昌”的东家赵子龙,对知事大人的这一设想,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都说别的烧锅怎么做,他们也会跟着怎么做,坚决支持知事的工作!但张树亭却不行,待王琴堂刚说毕,张树亭就坚决地摇了摇手。
张树亭:
“那样做,绝对不行!我第一个反对!”
大家一听,不但王琴堂愕然,小马听罢愕然,就连一直跟在一旁的祁占奎听罢,也不由一脸惊愕地看张树亭。
王琴堂:
“为何不行!”
张树亭的理由也简单,张树亭告诉王知事,烧酒业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老”字,即所谓窖池越老越好,越老才越能出好酒,才越能卖好价钱。新窖池却不行,就说不定哪个牛年马月才出好酒了,弄不好还会砸了几百年树起的老牌子。
说罢,见王琴堂仍是不解,又说:
“别的烧锅谁愿增加产量谁增加,润泉涌烧锅是断然不会的!”
王琴堂见张树亭态度坚决,不由怔在了那里。但王琴堂毕竟是王琴堂,虽觉尴尬,但仍是亲切地笑笑道:
“我所说只是一个设想,最终如何,大家还可以坐下来再谈论,王琴堂还是希望张掌柜能够认真考虑为好!”
没想到,张树亭听王琴堂这一说,又是摇手,道:
“不用考虑,润泉涌烧锅绝不会这么做!”
如果张树亭不再次摇手,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也就不再那么尴尬,但见张树亭再次反对,王琴堂脸色也一下变得不好看起来,也冲张树亭一摆手道:
“既然没有商量余地,王琴堂也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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