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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依然很忙。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外奔波。当然，想到可以辅佐冉闵达重拾汉家天下，这些劳碌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必要的时候，就算要手刃几个不明就里前来刺杀的昔日好友也算不得可惜。

他有时想想，觉得自己的确是不适合做游侠的。当年可以为了宋义一言去杀死无辜之人，如今还可以为了军令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难而不出手相救，对于羯兵的罪行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要故意放任胡人作恶，好为冉闵找到有从中得利的契机。

江湖已远，侠心不再。他自嘲。

那次回营，张九发现冉闵受了伤。这本不罕见，尤其在听说他是为了救出部下而负伤后，张九几乎立即就释然了。不过下一个消息却令他皱起了眉头，那个杀得兴起浑然不觉已经鸣金收兵的人却是自己的属下——胡六。

张九大怒，把身上还缠得像个粽子似的人一把从板床上扯起来，想要把这莽汉踢出营去。胡六痛得呲牙裂嘴，却不敢去掳上司的虎须，只好露出一个有些滑稽的讨饶表情，苦苦抱着张九的大腿不放。

见一众属下都为胡六求情，张九最后只得甩下一句话拂袖而去——“好好想想亲卫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一连几日都没有搭理胡六。一来是想要让胡六深刻反省，二来却是因为想不通自己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他有个习惯，有什么事想不通就要放在心里细细琢磨，琢磨的时候还不爱说话。于是乎才过了没几天，也不知是哪个嘴里传出来的，亲卫队长为了惩戒属下不守军纪决心一辈子不和他说话。

张九气结，这句明显不着边际的话明显是诓住了胡六。那壮汉每次见了他都刻意讨好，求他开口不成后便总是一脸欲言又止。等他终于将那日的雷霆大怒归结到冉闵新派下的差事的麻烦上，却突然不着急和胡六说话了。不单单是因为胡六的样子太过好笑，而他也想借此机会让这没轻重的人懂点规矩，免得下次死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一晃三年，除了吩咐胡六办事有点麻烦之外，别的方面都让张九大为满意。这愣头青终于懂得在战场上进退有度把军令放在最高位置上了。所以在胡六把他立下大功连冉闵都交口称赞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拍了拍属下的肩膀，由衷地说了一句“不错”。霎时间，惊得胡六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张大哥，你可算是同我说话了！”

“恩。”

“太好了，今晚我要请你喝庆功酒！”行军在外时将士本不可以饮酒，唯有立了功在冉闵的许可之下才可以拿到一小坛子酒作为奖励。因为酒少，所以这庆功酒一般只在关系最好的袍泽之间分享。

张九点头：“可以。”

张九原以为胡六还会请上几个要好的兄弟一起，却没想到傍晚时分胡六一个人捧着酒坛子进了他的营帐。

“就我们俩？”张九挑眉。

胡六压低声音道：“他们人太多，一人一口都不够他们分的。到时候还要说我厚此薄彼。所以我只好说是和张大哥同饮，他们一个个才没话说了。”

“怪不得你会请我。”张九哼了一声。原来请他不过是为了能多喝到一点。

胡六挠了挠头皮道：“嘿嘿，我这也是许久没沾到酒味，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嘛。再说张大哥终于肯同我说话，怎么能不庆祝一下？说起来张大哥怎么就破了当初的誓言？”

“算你走运，将军都说了不枉救你一场，我还有什么话说？”张九顺手取过酒坛，拍开封泥，自顾自喝了一大口，惹得胡六大咽口水。

“如此说来还是多亏了将军啊。”胡六憨笑起来，“张大哥，要说在营中除了将军，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当初若不是你收下了我，也就没有我胡六的今天。就连我娘也是你出钱给葬的，这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回是我犯浑，不该杀得忘了听取号令，不但害将军被人砍了一刀，还让你对我失望了。不瞒你说，我真是从来都没那么懊恼过。而且你虽然恼我，却还教我本事，更是让我心里像是被人用碾子碾过一样的难受啊！直到今天才总算是好过了点。”

“若有再犯，定不轻饶。”张九冷哼一声，又喝了一大口。

“我、我哪敢呀！”见张九点点头又要喝酒，这一口下去恐怕大半坛都没有了，胡六不由抓住他的衣袖，“张、张大哥，你好歹也给我留点啊！”

“怎么？不是你要请我喝的？”张九板下脸，将酒坛子重新塞回胡六怀中。

“不不不，是我请的，是我请的！”胡六登时涨红了脸，把酒坛递到张九面前，“你喝，喝、喝完了下回还有。”

“好，那就谢了。”张九也不客气，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坛子酒喝了个干净。

胡六哭丧着脸，从怀中掏出了个油纸包摊在地上：“其实我、我这还带了点下酒菜呢！”

张九不由笑了，转身从自己的床底下掏了掏，竟搬出一个大酒坛子！

“啊！张大哥你怎么、怎么？”胡六登时张口结舌。

“我外号叫做飞天雁子，要施展轻功到附近的镇子买上几坛酒还不容易？”

“还、还有几坛？！”胡六登时连眼睛都发亮了。

“如今已经入了大赵地界许久，料想也没有什么危险。既然你立下了功劳，难道我这个做上司的不应该赏你？不过，你这点菜也忒寒碜！”张九又从床底下翻腾了好半天，变戏法似的在地上摆了烧鸡烤鹅等四色烧腊并两个大海碗，向着胡六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庆功，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胡六大喜，立即取过酒坛满满地倒了两碗。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胡六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张九身上：“听说张大哥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怎么也会从了军呢？”

张九的酒量并不怎么好，加上之前喝得急了，此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他微笑道：“我第一次来却不是为了从军，而是要刺杀将军呢！”

“啊！”胡六不禁惊诧。

张九笑了笑，又喝了大半碗酒，这才把自己的过往毫无隐瞒地讲了一遍。

……

“这宋义可真不是个东西！简直猪狗不如！”胡六义愤填膺。

“他好歹也是我的结义兄弟，人都死了还能怎样？”张九叹一口气，眉宇间尽是萧索，“其实说起来也是我当时初出江湖，不懂得人心险恶罢。”

“张大哥……”胡六突然住了口。

“嗯？”张九挑眉。

“张大哥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胡六迟疑着开口。

“啊？”张九呆住。

“不不不，我是觉得若是他来骗我，我肯定是要上当的。可张大哥是顶顶聪明的一个人，如何会轻易被他欺瞒。而且你说起他时……呃……样子也和平时不同。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其实不必回答。”

张九苦笑道：“男人和男人的事你倒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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