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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气头上,刘伟也没傻到大庭广众之下伤人,决定先悄悄跟上。倒也巧了,跟了快两条街,黄波既没打车也没坐公交,刘伟就这么一路偷摸跟在后头,乍一拐进巷子里,四下无人,他害怕被发现,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余光瞥见脚边堆着几块砖头,他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起身时,正见黄波转过来,他手一抖,砖头险些砸在地上。结果黄波只是半转过身,冲着他的侧脸贴着手机,压根没注意到他。昏暗的路灯在头顶忽闪着,刘伟贴着墙,在阴影里悄无声息靠过去,手里的砖头举了起来——“赵总,咱们都是朋友,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以后啊,还要靠你多关照啊!”黄波陪着笑,又道,“这个你放心,他是我老同学,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了,肯定不敢闹,另外那个要是犯浑啊,我有的是办法治他,保准他老实!”高高举起的砖头悬在空中,迟迟没落下。这段看似含糊不清的话,刘伟却听懂了——黄波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至于他和周家富,就是那个所谓的灾星,要是再闹下去,下场只会更惨。之前不是没猜到其中的猫腻,可猜测跟亲耳听到,感觉到底是不一样。胸腔里一股火烧起来,直冲脑门,刘伟盯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后脑勺,正要狠狠一板砖拍下去。骤然一声叫唤,是回身的黄波喊的。“你——”黄波吓了一跳,等借着灯光看清这张脸,惊愕瞬间褪去,语调沉着,“找我有事啊?”眨眼间就变了脸,仿佛刚刚的震惊和恐惧都是错觉。黄波怕的是未知数,比如路过的小偷、劫匪,却不怕刘伟,哪怕是手里还举着板砖的刘伟。这么一来,被动的倒成了刘伟。“你造谣我跟老周打人,是收那鸟公司钱了?你跟周哥不是老同学吗?”当初黄波分明是周家富找过去的记者,要给讨薪的他们壮壮声势,最后写出来的狗屁报道,却成了讨薪民工把工程负责人打成重伤!到底是玩笔杆子的人,还他妈说什么“恶意讨薪”,难不成他要自己应得的那份,也犯了法?!“主意谁出的?是那工程单位、还是你?”“那鸟公司给了你多少,三万、五万、十万?还是多少?!”刘伟一声声质问落下,却毫无气势,更像是强弩之末。“后来呢?”周遇紧紧盯着刘伟,追问道,“黄波跟你说了什么?”嗓子眼顿时被浆糊糊上一般,刘伟光张嘴却出不了声。“他们是不是给你钱了?”原以为这辈子要烂在肚子里的话,被戳破的瞬间,刘伟心里竟然有一丝松快。“是,黄波给我钱了……”刘伟终于开口,这次,添上了细节。未必是黄波的钱,估计还是工程公司或者赵峰拿的,刘伟不愿深究。其实也不多,但足以解决他当时的困局。低头接过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时,刘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晚的小巷子,黄波不怕自己。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类人,兜里装着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底气。而他为此,生生做了五年的缩头乌龟。刘伟压根没想过,能对人说出这番话,然而吐干净的那一刹,心里头反倒好受多了。他回望着眼前的周遇,只觉得脑子一热,冲口而出,“五年前也好,昨天那个事也罢,说到底,都是我对不住你爸,你爸要是想讨个公道,我给他作证!”第六次轮回闷热潮湿的空气,随着那道门合上,被彻底屏蔽在外。谢臻来得早,这会儿屋里只有一个人,就是谢志强为了卖房找的那个中介,听了谢臻的来意,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昨天跟我爸商量了卖房的事,我快上大学了,以后不常在家住,再买新房,也不用太大的。”谢臻借着卖房一事,跟对方攀谈起来。中介笑呵呵接茬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你爸说的,小户型合适啊!我最近也正给他留意着呢。”“小区里有合适的吗?住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别说,还真有一户,在东区,想看的话随时,钥匙就在我这儿。”谢臻并非真要看房,随口敷衍了两句,忽然间,像是想到什么,“我爸之前介绍了一个朋友,也是在你们这儿看的房,好像是在东区还是北区……听说房型不错,那边现在有合适的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如果能住一栋楼里,或者近一点也不错,以后来往方便。”中介愣了会儿,似乎关于这部分的记忆全然空白,隔了会儿,终于拖长了音,“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赵叔当时看中的那套在北区?多少栋来着——”“哟,这我还真不知道呢。”中介解释说,那都快四年前的事了。他那会儿刚来,第一单开张那天,高高兴兴带着租客回来签合同,进门的时候却差点跟谢志强撞个满怀。“我那是头一天见你爸,当时他身边那个还挺有派,一看就是个老板!”他听了一嘴,原来是那人要买房。“你爸好像陪着他看一天了,小区里合适的几套都跑了一遍,听那意思,是对最后那套房最满意,估计定的就是那套吧……”都快四年了,房子也没经他的手,中介也只记得大概。中介还在念叨着什么,谢臻的思绪却已经拉远了——昨天下午,当他问及赵峰在小区或是附近是否有房子,谢志强否认了,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明明连中介都记得的事情,他却只字未提。谢臻蓦地起身,险些带倒桌上那杯水,中介一惊,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眼看着那个背影匆匆离去,中介在后头喊了声,“小谢啊,回家跟你爸说,要是想两家住一块方便串门什么的,我肯定给他留意一套好的!”阴云沉沉压下来,空气越发粘稠,似是暴雨将至。离开中介,谢臻径直打车赶去医院。这会儿,谢志强应该像上次循环里那样,正在医院看望周遇父亲,只是充其量,是一场伪善的敷衍罢了,演不了多久,他就会耐心告罄,拍屁股走人。9:02分。谢臻刚下车,便远远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上去。另一头,冷不丁在医院门口撞见儿子,谢志强一怔,干脆停在那儿,等着谢臻走近。他打量着儿子,那句“哪儿不舒服”还没问出口,就见儿子冷着脸问道,“赵叔是不是在小区里买过房?”“中介说了,四年前,他撞见你陪着赵叔看房,赵叔当时看中了一套房,他最后买了没有?”“那套房在哪儿?!”儿子的质问如同炮仗似的,迎面掷来,炸得谢志强顿时懵了。四年前……赵峰买房,还是他陪着的?半晌,谢志强终于消化这些信息。“想起来了?”谢臻从他眼神里,读出答案,“昨天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刹那间,那个巨大的金鱼缸似乎再次迎头落下,将父子俩牢牢困在里头。金鱼缸里,回荡着谢臻的声音,每一句、每个字,都跟赵峰有关。昨天父亲节,儿子口口声声喊着赵峰,到了今天,他在意的还是只有赵峰。操他妈的,赵峰、赵峰……又是赵峰!不过两个字,却犹如一座山自头顶压下来,这些年来,始终叫谢志强无法翻身。心底无处宣泄的火气再次翻涌上来,谢志强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连腮帮子都在颤,“我是你老子,还是赵峰是你老子?!”“他妈的,赵峰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对他,比对你老子还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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