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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没什么地方可以歇脚,他站不稳似的踉跄两步,索性撑着树干坐下来。宋观玄知道自己没好全,他仰起头,暮色沉沉的天空被头顶的枯枝分割成了几块。他默默在心里数着天空,一块是朝上此时也容不得多歇息,一块是为高重璟的储君之位做足了准备的满意。“不过两日就想什么休沐……”宋观玄自嘲地牵起嘴角。胃里越来越疼,连手都抖得厉害。他紧了紧披风,望向藏书阁的方向,这么点路高重璟那破雪人还没堆完吗。不远处似乎传来脚步声,玄色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朝着宋观玄靠近。“高重璟……”穿行(修)高重璟快步追着宋观玄的足迹,偏僻的窄路上一行凌乱的脚印朝东宫的方向延伸。暮色里围墙上的方门就像是一道缺口,就在宫外,就在两人之间。枯树下宋观玄呆呆地望着天空,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朝他走来,踩着积雪发出簌簌声响。“你走得太急太快,有得疼的。”高重璟将自己厚重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宋观玄身上:“宋观玄?”温热的掌心拂过宋观玄的脸颊,披风内里衬着绒毛要将周身的雪都融化一般。高重璟担忧的脸在眼前放大,脸上的表情在掌心离开后有些松动。他眨眨眼睛,看着高重璟蹲在他面前长出一口气,伸手想将披风垫到他背后。“地上太冷,风衣再厚也挡不住,我们回去吧。”这张俊美分明的脸凑在宋观玄面前观望他的意思,小雪落在高重璟的头顶,不消片刻就融化得不见踪影。宋观玄拢起披风缩在里面,细致地看着这张脸,心中莫名生出些想被抱起来的冲动。他口是心非,声音有些哑:“等我自己走,再缓一会就能走回去。”胃里疼得发冷,他又有些想吐。干脆整个脸都埋进毛领里,蜷起身子狠狠按下去却无法终止漫长的折磨。“雪都要化了,宋观玄。”高重璟替他拉起有些滑落的毛领,手指碰到宋观玄有些湿冷的后颈。宋观玄还想将头埋得更深,高重璟的指尖也被冻得有些凉了。他抬起头来,撞进一双无比真挚的眼眸中。声音夹杂着疼痛带来的细碎:“很快,再缓一息,你等一等。”高重璟依旧定定地看着他,将他从这些委屈和破碎中打捞起来:“这么厚的披风,雪都要化了,宋观玄你还没暖起来吗?”乍然风起,飞鸟自枯枝间穿过。宋观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高重璟很少将深意掩盖于言辞之下。不,是根本没有过。他薄唇动了动,尝到些寒风的味道。高重璟浓黑的睫毛掩过眸光里的笑意:“辞海我可看了不少,难道借景抒情还不会?”宋观玄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整个人靠着树干塌下去,忽然笑起来:“暖起来了,高重璟,多谢。”“你笑什么,不是借景抒情?”高重璟也跟着笑。“知言和你说玉虚观的事情了?”宋观玄叹了口气,想站起来却也没什么力气。他笑过一阵眼里水汽迷蒙,无奈道:“储君立后事情催赶不得停歇,我还没养好,千头万绪不知从何下手。”他有些懊恼,若是身子好些,没完没了熬上几夜许是能做完许多事情。“再等等我吧。”宋观玄呼出一团白气:“路上朝臣宫人都看着呢,一回我们得走回东宫去。”高重璟细数着宋观玄眉宇间的疲惫和痛苦,伸手轻轻抚平了些。一点暖意涌进眉心,宋观玄抬眸看着高重璟,听见这人温厚的声音。“人各其位,我懂的。”高重璟顺着宋观玄所想一点点走下去:“东宫定然是要自己走回去,不然成何体统。”宋观玄一愣,喉头动了动发出干涸的声音:“嗯……嗯。”“所以能,那就不回东宫了。”高重璟轻快的言语落下,宋观玄只觉得身子一轻。温热的呼吸打在头顶:“带我的国师大人看看逃出宫门的路径如何。”风中穿过衣袍鼓动的声音,高重璟带着宋观玄从屋舍后头穿过。自偏门逃出之时,仅仅只差几步就要撞上翰林新到的几个臣子。哗——马车帘幕放下,温暖的檀香铺面而来。“这个偏门的人被元福支去喝茶,没人看见。”高重璟将宋观玄放下来,替他掸去身上的雪尘。宋观玄脸颊微微发热:“方才太惊险了,刚才那人只要开窗你我起步撞个正着?”“气运在我这边,自然不会这样不巧。”高重璟笑了笑,冻红的手指在暖炉上烤着,马车缓缓前行,是元福回来了。宋观玄看着皇城渐渐远去:“你分明就没准备过这路,哪有从宫里逃出来还特意绕进皇城藏书阁后头再走的。”“我来时想的。”高重璟搓了搓手,手背覆上宋观玄的掌心。“冻着我们的储君了?”高重璟牵起嘴角,将宋观玄微凉的手拢进袖子里:“我们国师不可怜我,是不是今天连饭都没吃?”宋观玄盯着暖炉躲开高重璟心疼的目光,小声道:“烤饼又硬又难吃,我给孟知言了。”“那你就饿着?”高重璟说话学得和顾衍似的,微微提高了些声音。宋观玄愣住,肩头微微一颤,下意识解释道:“我,我吃了顾少师给的糖。”他岔开话题,半真半假道:“那糖是甜的,我回来后没喝横卢的药,好像是又尝得到些味道。”“好的不学,顾衍那胃疾准备学过去?”宋观玄一听,定是解天机给高重璟上过小课,让这人莫名紧张。他叹道:“我吃饭难受,严回春说还要难受几日。可我总有事情要想,越想就越耽搁。”他盘算着高重璟该问他在想什么了,不觉有些紧张。消弭的疼痛渐渐复苏,他微微蹙起眉头。“从那天上朝就一直疼是不是?”“嗯?”宋观玄止住准备的几个借口,眨眼道:“也不是一直……”马车停在留园门口,车帘未掀开,手炉先递了进来。“这便只需要走两步了,你想缓多久都行,反正我看炭火还够烧好几个时辰。”高重璟靠着车角长舒口气,脸上浮出颇为满意的神色。宋观玄抱着手炉,终于觉得好些。温热的暖意下,躁动不安的胃脘稍稍平静下来,身上的寒气散了散。高重璟懒散的模样落在眼里,宋观玄忍不住脚尖轻轻踢两下他衣摆:“走了。”“再坐会。”“走了,我留园里难道没有炭火给你烤?”“不及这马车里亲近了。”高重璟动动手指勾着他的袖袍:“你惦记着从前的旧事?”半晌,身侧传来宋观玄闷闷的声音:“不是。”“玉虚观?”“嗯。”宋观玄挪了挪身子:“进去吧,请你进去还不成?这里坐着累人。”东院里棠树上的流苏还没撤去,覆雪过去仿佛垂花点点。飞罩后帘子放下,内间温度又升高了些。炉上暖着热茶,宋观玄拥在绒毯里抱着手炉刚要开口,窗边砰地一声。他伸手要去开窗,高重璟起身拦下:“玉虚观的鸽子?”宋观玄偏头听了会:“是纪安斌的鸽子。”这只鸽子异常的大,脚上拴着个圆筒,格外笨重地在窗外跳了两下。高重璟飞快地将鸽子抓进来:“好像是捎了什么东西。”鸽子一进房中,立刻扑腾两下往宋观玄怀里钻去。宋观玄解下鸽子腿上的小筒,一股淡淡的腥味飘散出来。他蹙着眉头在手边的案上磕了两下,一节白色的东西滚了出来。高重璟凑过来:“这是什么?”宋观玄压下胸口的恶心,勉强道:“像是截指骨。”他抽出裹在小筒外的信卷,只扫了一眼就递给高重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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