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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玄薄唇微动，懒懒道：“去问卫南我吃不吃得。”见他兴致缺缺，高重璟搁下提议。宋观玄过于听话，每日让喝什么药便喝什么药，喂什么吃食看也不看就咽下去。车里静了许久，高重璟瞧着宋观玄，除此之外无事可做。眉眼发丝，领上的绒毛交叠的衣襟，百看不厌。高重璟忽然闪过一丝念头：“宋观玄，你那日在横卢烧衣服的法子，和我当年写纸符烧起来是不是相近？”宋观玄阖目靠在角落，缓缓扬起嘴角，轻声道：“你发现了？”他懒得睁眼，但高重璟的手覆了上来。接着身侧微微投下阴影，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徘徊。“为我？”宋观玄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李休其还偷我衣裳，顺手一并还了。”他摩挲着高重璟的指节，缓缓道：“这事时间岁长，总算是还施彼身不是？”高重璟心思撩动，目光邈远。符纸的事情他早忘了，不想宋观玄竟然替他记着。心里被莫名的喜悦占据，低声道：“是。”阔道上劲风拂过，车帘微微扬起，冷风扑进来，半片雪花落在宋观玄长睫上。宋观玄终于抬眼转向高重璟：“这样好看？都几个时辰了还没看厌。”高重璟将他扯进怀中，擦去他眼睫上的冰凉：“看不够。”一行车队没入风雪，漫天的雪片迷蒙视线。迷蒙风雪的尽头，渐渐透出暖融的灯笼。落雪堆满驿站里，停的却是空车。除夕的夜色格外璀璨，快马进了乾都城内，稀疏的灯笼逐渐密集，明晃晶亮仿佛星辰映在市坊之间。宋观玄缩在毛领里，灯火从眼中穿过。外头风大，却似乎是暖的。高重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马上到留园了。”“瞧见灯火了。”宋观玄声音里透着愉悦：“慢些吧，这时候都在宫宴没人发现你我的。”高重璟勒住缰绳，流动的灯光慢了些。宋观玄细细看去，长街上积着落雪，密密层层的灯笼系在街头巷尾。漆黑的大马自正宫门延伸的阔道上横穿而过，远远看见通亮的皇宫。马蹄拐进去留园的巷子，一线灯笼高矮错落蔓延到留园门口。宋观玄被高重璟从马上抱下来，仰头看着星辰闪烁的夜空呼出一团白气：“留园，回来了。”他打招呼似的退了两步看大门上的桃符，颇为满意地笑了下。门前还留着车辙经过的深深痕迹，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留园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热闹声。高重璟紧了紧他的披风：“外头太冷，进去吧。”宋观玄走进院中，缓步绕过昏黄的地灯：“你上次还说喜欢我这的石灯笼呢，怎么不想着多看会？”“什么时候都能看，难道你不让我进门？”高重璟看着宋观玄冻红的鼻尖：“进去暖和下吧，我叫人给你烧水。”宋观玄拦下高重璟，做贼似的：“你听。”正厅里正是热闹，段翩一人说话能抵十个，桃苏更是伶俐。院子里其他人应该都放回家去，只剩下两人不知在笑什么。段翩搓着手：“不好吧，大人又不在家里。”桃苏叉腰：“这可是除夕，哪有新房子空着没人过除夕的。我们家里建了新居都要热热闹闹过了今日，往后灾厄困苦都不敢进家门的。”“这是大人的院子。”“大不了被骂一顿嘛，我前几天上街听别人说这样充点人气，是长久平安……啊！大人！”“大人！哎哟！大人你要早一刻回来，解大人还在这挂灯笼呢。”“解大人挂灯笼？”宋观玄脸上笑意还未散去，扫了眼满满当当的堂屋。锦盒堆在架子上，屋里飘着肉汤香气，腾腾地给桌面拢上一层白雾。他从袖笼里掏出两袋银钱递过去：“你们吃，辛苦除夕还在这。”“哎哟！大人除夕吉庆。”段翩一脸喜色，点起桌上的东西：“这是解大人送的，那些是常道长送的。我都列了单子，大人不必担忧……”宋观玄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我有数的。哪有除夕还操心这些的道理，吃饭了没有？添衣了没有？”段翩当即识高重璟眼色，连忙道：“吃过吃过，锅炉里坐了水，大人先洗去一路风尘吧。”灯火璀璨，远远地映在瓦檐上。三人推着宋观玄赶紧去沐浴暖身，高重璟在段翩和桃苏目瞪口呆的视线下做菜熬粥。“太苦了太苦了，横卢真是太苦了。”“啧啧啧，饭都没得吃，可怜我们大人了。”高重璟无言以对，心道本皇子亲自下厨哪能饿着你家大人。他打赏完，将两人请了出去。宋观玄换了合身的厚重冬衣，拢着来之不易的温暖。再回到正厅，竟然换了桌高重璟做的饭菜。他眉眼带笑，捧着暖炉问道：“药……”高重璟放下袖子，似乎换过衣裳，张罗宋观玄坐下：“别喝那药了，吃过饭你撑不住就睡吧，没事的。”宋观玄不置可否，高重璟生辰他从来等到子时更迭。只是高重璟将他按在座椅上，只好扶起筷子吃饭。酒盏也无，宴会也无。“叫你做饭怪辛苦的。”“寻常人家今晚不都是这样过吗？宫宴才无聊。”高重璟满不在意，望着桌上两三碟刚出锅的菜十分满意。宋观玄零零散散夹了两筷子，问道：“留园看不看得到烟花？”“能的，整个乾都恐怕除了宫里并不是都能见到，其余地方反倒是处处能赏。”高重璟的脸埋在热气里，倒了茶水轻轻碰了碰宋观玄杯子：“除岁迎新，四季喜乐。”宋观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段翩猫着腰送了一壶屠苏酒。宋观玄目光在高重璟脸上流连一瞬，拿过他的杯盏将茶水泼在地上。他拍开封口替高重璟倒了一盏，又替自己倒了一盏。两人看着地上茶水，只当留给过往。杯盏再次碰过，心照不宣地互相祝了道万岁。门外簌簌轻雪，宋观玄是被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惊醒的。宋观玄披上大氅寻到屋外，高重璟果然坐在台阶上。冷风扑过宋观玄骨头里寒得生疼，他瞧着高重璟那背影形单影只，实在不忍心烟花就一个人看。他默默在高重璟身边坐下，仰头看去院子一角升起热烈的光束，一次又一次将灰暗的瓦檐照亮。东凌不喜欢落幕之感，烟花会持续到霞光初现时。整夜星辰映着繁华，世上绝无仅有的乾都。高重璟将手炉塞进宋观玄怀里，柔声道：“外头太冷，你要疼得更厉害了。”宋观玄靠过去：“无妨。年年都是听个响，今年总算是看见烟花了。”高重璟生辰，今年来不及买瓷偶。宋观玄在屋里已经翻找过一阵，也没什么东西可送。袖笼里留园正门铜锁钥匙刚刚捂热，宋观玄将它塞进高重璟手中：“生辰吉乐，高重璟。”高重璟低头看了眼，眼中满是欣喜，即刻贴身收起来。“宋观玄。”高重璟低声道。宋观玄疼得麻木，反倒是轻松不少。他感到高重璟炽热的视线，应道：“嗯。”簌簌落雪混着烟花破空的声音，高重璟在宋观玄耳边道：“你若能求白日飞仙，我等得的。”宋观玄从高重璟肩头撑起身子，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凡人寿数，来等仙身？”他凝着高重璟，笑意玄之又玄。“我等得。”高重璟也不知哪里来的执拗，或许觉得自己能重生，也能世世代代记着宋观玄轮转。静默良久。“我不能白日飞升，王若谷不能，我便更加不能。”宋观玄眼里续满笑意，似乎要将高重璟看穿：“那些胡话你少看些吧。”高重璟似不信，抓过宋观玄的手捂在掌心：“我想好了的，若是得了仙身你定然是不会困在这病苦之中。你到时候再来找我，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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