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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玄四下望去,没见到仆从宫人。他看了片刻,还是握着推手将轮椅转出死角。人转过来,他看到一副细长的眉眼。鼻梁高挺,五官间透着阴郁。这人腿骨异常纤细,似乎有疾。宋观玄当即拜了拜:“观玄见过三殿下,夜里凉,可是遇上什么麻烦?”高遥风眉尾微塌,颇为委屈道:“车子推不动了,你能帮帮我吗?”于情于理,宋观玄逃不过去,他再次绕到轮椅后,问道:“殿下要去那里?”高遥风微微侧头,露出一分柔和笑意:“叫我遥风吧,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我从存意堂来,没带随从。现在回不去折梨院,让你看笑话了。”这条道上灯火更暗,今日甚至没见一个巡视的侍卫。宋观玄不动声色,礼节不改:“殿下要去折梨院?”车轮缓缓压过石子路,高遥风长舒一口气:“大人您不知道,我最近搬到折梨院去了。”折梨院地偏破旧,若非两宫门洞,甚至难以通行。宋观玄分明记得高遥风住在西侧宫苑,多年来因为腿疾不曾与人往来,突然迁到这破落地方来,莫不是也为了高重璟。他默默推着轮椅往折梨院方向走,心道今晚遣走这块地方的宫人,定然是有所图谋。无话间,他听见高遥风卑微的声音。“您不说话,是嫌我身份低微,脏了您的言语?”高遥风声音清淡,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只可惜宋观玄于这番推拉可谓炉火纯青,依旧规矩道:“殿下是皇子,与微臣云泥之别。”他心里细算时间,从宫门进来不过两刻,也不是够不上部署。只是这番仓促下,最多递话而已。正想着,已到折梨院前。折梨院门户败落,在观鱼池引了一方活水于院内做潭。潭水漆黑,上面满是枯叶。院内只有月光,并无灯盏。高遥风道:“多谢大人,我自己就可以。”说罢,推着轮子往前。不等宋观玄离开,砰地磕在了路边灯柱上。宋观玄站在原地,全然不打算施以援手。高遥风被撞得躬身倒伏,险些磕在灯沿上。半晌,干笑两声:“小宋大人真是铁石心肠,不演了,实在无趣。”倏地一声,火折子将石灯点亮。宋观玄这才揣着手道:“殿下不自珍自爱,观玄很难相助。”高遥风缓缓推着轮椅到宋观玄跟前,眼里跃动着火光。他呼的一下将火折子吹灭,笑道:“那高重璟你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帮成这样?”檐下有一方破烂宫铃,话落风起,宫铃当啷作响。宋观玄勾了勾嘴角:“他的腿漂亮。”他看着高遥风眼中阴晴不定,当真想起高重璟的修长两腿,这话并不亏心。高遥风眸中归于暗沉,暗暗恳求道:“宋观玄,你能救我吗?”宋观玄淡淡:“爱莫能助,三殿下已然选了自己的路,观玄拿什么来救你?”高遥风猛地推了一把轮椅,似乎要攀着宋观玄而来,狠狠道:“宋观玄,他们说得没错,你没有心。”轮椅猛然往前,宋观玄连连后退几步,伸手挡住了高遥风往前的势头:“三殿下,你听得没错,观玄不会管人死活的。观玄自己都要死了,哪管你们活几日呢?”高遥风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顺势抓着宋观玄手腕:“你是真的?”宋观玄任由他抓着,眼中满不在意:“假的,诓你一招你便信了,救你也无趣。”“宋观玄!”宋观玄看着这个自来熟,想到高歧奉定然是给他灌了不少自己的消息。不多做纠缠,往后再退一步,挣开他的手道:“告诉高歧奉,打主意到存意堂,不如打主意到留园。”闻言,高遥风愣了两息,忽然茫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宋观玄微微拱手:“高重璟想让他生,而高歧奉想让你死,这就是你俩的区别。”高遥风扯着他的衣摆,使力挣脱了轮椅。宋观玄眉头一皱,高遥风的腿似乎废了许多年,全然不能走路。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没想到这人揪住他衣襟生生用重量带得一同摔到地上去。潭水激起一阵涟漪,宋观玄摔在潭边。手中的宫灯被甩了出去,几缕头发坠入水中。高遥风趴在地上,指尖抠进泥土撑起上身。另一只手依旧狠狠拽着宋观玄衣襟,似乎要把他拽进水潭里。他大口喘气:“什么救不救的,你我不如一起,沉到塘里去。”前襟的力道并不大,宋观玄推开高遥风,即刻翻身爬起。他匆匆捡起宫灯,不再和这人纠缠。走到门口却又回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高遥风道:“殿下若想活命,不如早日退出此局。”说罢,宋观玄拍打干净身上的泥土,干脆折返朝东门走去。刚跨出折梨院枯朽的门槛,宋观玄就在路边见到熟悉的身影。高重璟站在一盏宫灯下,遥遥和高遥风对视着。宋观玄朝他走过去,几乎是跌进他怀里。“抱我。”宋观玄声音沉闷。高重璟接过他手上的灯笼,闻言环住了他的腰背,在他耳边明知故问:“你头发怎么是湿的?”“抱我起来。”温热的呼吸浸透衣襟,宋观玄几乎倚在高重璟身上:“他看着呢,抱我起来。”高重璟俯身伸手穿过宋观玄的膝窝,原本搭在他肩头的手立刻垂了下去。“宋观玄?”“做做样子而已。”宋观玄靠在高重璟肩头,微微闭着眼睛:“他们都看着我呢。”高重璟没说话,抱着他朝重华殿走去。宫道无人,过了观鱼池,宋观玄突然出声。“从这扇门拐过去。”“你要去哪?”宋观玄小声:“我听说宫里有个废弃的浑天仪轨,今晚月色朗朗,带我去看好吗?”高重璟脚步一顿,心中怪异但未表露,照着宋观玄的话做了。这条路更加偏僻,是当真不会再有人去巡。他依旧抱着宋观玄,一盏孤灯穿过游廊,进了浑仪院的拱门。院落正中一处仪台,半人高的台子上就是早不启用的浑天仪。高重璟将宋观玄放在仪台上,顺手将宫灯搁置。四周除却这一点亮光,唯有风吹过铜轨上的声音。宋观玄坐在仪台上垂下腿来,微微比他高出一些。高重璟微微仰头看着他,手还扶在他腰间,似乎将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夜凉如水,宋观玄的绯衣并不灼人,浅浅淡淡暗沉到夜色里去。宋观玄身后,月光和铜轨浑然一体。落在高重璟眼中,仿若天上之人照进宫苑。清疏的院落里只有长久的寂静。高重璟等了许久,仪台上终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一缕发丝垂到他面前,轻轻飘摇,似乎要牵走他的心思。宋观玄声音轻柔如波:“朝堂上说我要死了,是不是?”扶在他腰间的手顿时收紧,半晌才听见高重璟的回应。“嗯。”宋观玄握住高重璟的手腕,熟悉的温热燎着他的指尖。他松开一瞬又重新握住,将它从自己腰间拿开:“你每天听着,也不来问我?”高重璟勾起指尖,绕着宋观玄的袖摆中柔软的衬里,一点点攥进手心。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不信。”宋观玄任由他攥着,目光看进那双如星的眸子里:“那解天机和你说话,你信不信呢?”高重璟从未听过宋观玄这样说话,声音似乎从他的呼吸里发出,一点点的渗进耳朵里。信不信呢。高重璟陷进这声音里:“我不信。”“那我和你说话。”宋观玄轻轻牵起唇角,一字一顿:“你信不信?”“我……”高重璟顿住,信与不信没有说出口。宋观玄也没再给他这个机会,反手扣住他手腕,狠狠地朝着仪台的方向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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