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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亦棠想带着澜聿出门去走走。
外面落着雾蒙蒙的细雨,两个人并肩撑着一把竹骨伞,青石巷子里很寂静,连绵无尽的屋檐衔接在一处,有积水坠下,砸进路边小小的水洼里,溅起缓慢的涟漪,连带着路过的投影也被揉皱。
月华山从前是个灵气很充沛的地方,澜聿也只听父亲提起过这里,但随着世代信奉的圣女离开,月华山灵气衰竭,逐渐落败,月华族人四散离析,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这儿了。
走在青瓦小楼下,迎面拂来的是带着潮意的湿润山风,像雨落在脸上,不冷,很舒服,吹过身畔时能感受到很轻薄的凉意。
褚亦棠牵着他的手,透过竹骨伞与屋墙之间的缝隙仰着头往外看,偶有几滴水落在伞面上,迸出几近透明的水花,褚亦棠伸手去接,檐上积水顺着掌心纹路逐渐汇聚,在手心里轻轻地晃着。
澜聿怕他受风,把伞面往下倾了倾,两人走在巷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是这样静默地走下去。
石巷曲折弯绕,褚亦棠领着他过了几条夹道,最后在一间空无一人的院落前停下来。
门开着,正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四方天井把底下的几口水缸照的很亮,两侧的雕花木柱已有了很明显的龟裂痕迹,攀在木质的纹理里,仿若生长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肌理,执拗沉默地盘桓着。
褚亦棠站在门前,没有立即就进去,他抿着唇,显得很踟蹰,手指掩在衣袖下,绞得很紧。
澜聿察觉到他的异样,他侧身收了伞,手指蹭着褚亦棠冰凉的面颊,是一种安抚。
“要进去吗?”
褚亦棠哽着喉间,艰难地吞咽了下,才道:
“……进去吧。”
堂屋里没有人,褚亦棠没有叫人,他只在屋子里站了站,将整间屋子四下里都看了一遍,没有等到人出来,面上的神情却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拽了拽澜聿的小指,低声道:
“……走吧。”
澜聿还是牵着他,很温柔地应了一声好。
临走时,澜聿转眼望向堂屋后的两间侧门,有一抹很微弱的荧绿亮光一闪而过,黑色的蹭着门槛掠走,只一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收回视线,又在天井下撑开了那把伞。
*******
晚上的时候褚亦棠睡得很早,他好像很累,澜聿把他圈在怀里,哄着他睡。
房间里有股很清淡的香气,夜色里,床榻内侧的人悄然睁开了眼,他吻了吻怀里的人的光洁额角,而后轻声掀被下床。
澜聿在铜镜前端正地束好了发,衣服没换,但也还是整洁的,他站在床前,隔着暗色又凝望了褚亦棠片刻,放下了床帐,提着桌上的东西出了门。
山里很静,尤其是在夜里,只偶有几声夜莺停在枝头的孤鸣,外头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澜聿没有打伞,身姿拓在满地冷白中,月色溶溶,在青石板上裹挟出大片参差不齐的残影,像一弯清寒的月,舒朗藏锋,遗世独立。
他沿着今天清晨走过的那条路,又来到了那间院落前。
澜聿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猫叫才跨进了门内。
堂屋内不再是暗沉沉的,点着个火盆,火盆里火势不旺,寥寥地燃着几块木头,衬得屋子里更冷清。
老人坐在火盆旁,时不时往里添点枯枝树柴,他垂着手,眼角的纹路在火光映衬下格外深刻,老人抬起头,对澜聿笑了一笑,道:
“进来吧。”
澜聿进了堂屋,老人给他指了对面一张小板凳让他坐,澜聿先是将手里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在了老人手边的小桌上,轻声说了句冒犯了,后才坐下。
老人看了眼桌上的几包东西,笑得更深:
“还带东西过来做什么,他那个小气劲儿,回头不得跟你闹啊?”
澜聿双手叠在膝上,坐得很端正,很乖巧的样子,闻言道:
“不会的,送给您,阿棠会很高兴。”
“他那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平常没少给你脾气受吧?”
澜聿又否认:“没有的,阿棠很少和我生气的,他很让着我。”
老人哈哈大笑,道:“也就你会说这种话了,你是没看他以前,天天都要发脾气,见谁都不高兴。”
火舌燎着枯枝,把澜聿的侧脸照的很柔和,狭长眼尾处缀着的那颗红痣很鲜明,他微微抿住唇,长睫打落,才问道:
“阿棠以前,活的很辛苦吗?”
老人本来借着这点光亮在端详他,心想澜聿这个样貌生的未免也过于惊艳了,已经到了词句都难形容的地步,暗自感叹褚亦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眼光高,眼睛简直是长在头顶上的。
他没料到澜聿会有这一问,短时间内怔住了,他收回视线,只盯着火盆里那点徐徐上窜的红光,山里很潮,夜里都会烧个火盆驱驱寒气。
“怎么会不辛苦,”老人又往里头添了点柴,“他已经不是辛苦了,是快要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澜聿无意识地去摸索那枚扳指,质地很温凉,触碰的时候能很自然的熨帖他心里的那点闷涩。
他眼神不自觉的放空,融在那一片炽烫的火焰里,最终晕成一个昏黄的,明亮的点,慢慢地扩散开来,占据整个视野。
“你见过他母亲吗?”
“没有,没见过,阿棠只跟我提过一次,说是早年就逝世了。”
“他没有带你去见过吗?”老人拿着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燃烧殆尽的小块木炭,“不应该啊,他这样看重你,怎么会没带你去见过?”
“他母亲葬在东海,不过他从来没去过,只在月华山为她立了衣冠冢,当做念想。”
提到东海,澜聿脑海中仿若电光火石般亮起了一条暗线,他猛然间就想起来了,那片云海,那个特意带去的食盒,还有褚亦棠嘱咐他的那句话。
他说,澜聿,等你面前那块石头亮的时候,你跪下来,磕个头,好不好?
原来就是在那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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