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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4章 降将之心（第1页）

西平城，郡守府临时改成的行辕内，气氛肃穆。

大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府内却已收拾得整洁有序，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新兴的威严。

左乐被两名甲士押解进来。

左乐身上的铠甲已被卸去，只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白色中衣，发髻散乱，面容憔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残留着败军之将的屈辱与一丝倔强。

左乐被俘后，并未受到虐待，饮食起居皆有保障，但这等待未知命运的煎熬，远比肉体上的折磨更令人难捱。

厅堂上首，连敏公主端坐，已换上了一身象征身份的杏黄宫装，虽未戴繁复首饰，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雍容与威仪。

庄小维则坐在连敏公主左下首的位置，依旧是那身青衫，神色平静。

左乐被押至堂下，昂首而立，目光扫过连敏公主，最后定格在庄小维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恨，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左将军，请坐。”连敏公主开口，声音平和，并未以胜利者的姿态盛气凌人。

左乐冷哼一声，并未动弹：“败军之将，阶下之囚，有何颜面就坐？公主殿下有何指教，但讲无妨。若要劝降，大可不必白费唇舌！左乐深受皇恩，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左乐语气决绝，带着武人的刚烈与对盖伦那份扭曲的忠诚。

连敏公主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庄小维却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庄小维目光平静地看向左乐，缓缓起身，踱步至左乐面前。

“左将军忠勇，令人钦佩。”庄小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然，将军可知，所忠者为何人？所报者，又是何等恩情？”

左乐梗着脖子，硬声道：“陛下乃先皇嫡子，承继大统，天命所归！左乐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自当效死！”

“嫡子？承继大统？”庄小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先皇暴毙，疑点重重。盖伦弑父篡位，得国不正，此乃天下皆知之事，左将军当真毫无察觉？还是说，宁愿闭目塞听，自欺欺人？”

左乐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盖伦太子继位过程中的血腥与疑云，他身处高位，岂能毫无耳闻？

只是以往被他刻意忽略或强行压下。

庄小维不给左乐喘息之机，继续道：“即便不论其得位正否，盖伦登基以来，倒行逆施。其麾下，河内张文渊骄横冒进，终致败亡；朝中蔡亮、与你左乐，乃至其他各方势力，派系倾轧，互相掣肘，岂是长久之象？盖伦本人，多疑暴戾，刻薄寡恩，将军今日若果真殉节，敢问，他能记得你几时？又能厚待你族人几代？”

庄小维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左乐内心最敏感和疑虑的地方。

左乐想起朝中纷争，想起盖伦那双多疑猜忌的眼睛，想起此次出征前后种种微妙之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庄小维话锋一转，指向连敏公主：“反观公主殿下，殿下乃先皇亲女，名正言顺。于三济，体恤民情，劝课农桑，深受爱戴；于军中，与士卒同甘共苦，赏罚分明；于战后，善待俘虏，救治伤兵，仁德之名，将军亲眼所见。此次陇西之战，三济、陇西乃至罗天教，皆能摒弃前嫌，联手抗敌，此等胸怀与气度，岂是狭隘暴戾之辈所能拥有？”

庄小维让开一步，让左乐能更清楚地看到端坐其上、神色平静却目光澄澈的连敏公主。

“民心所向，在德不在力。将军熟读兵书，当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理。盖伦失德失道，其势虽暂强，然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岂能长久？殿下虽暂处弱势，然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内有贤能辅佐，外有义士归心，此方为真正的大势所趋！”

左乐怔怔地听着，庄小维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心神摇曳。

左乐回想起连日来所见：连敏公主麾下军队令行禁止，士气高昂；战场上她亲自挥剑，不避矢石；战后对俘虏伤兵的妥善安置，与盖伦暴戾无常的情形截然不同。

左乐又想到庄小维那神鬼莫测的手段，生擒自己时那如同掌控天地般的伟力，以及生擒自己之后并未折辱，反而给予的尊重……

这种种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左乐内心的忠君思想，与对现实的认知，与对自身和家族未来的考量，激烈地搏斗着。

殉节，固然全了名节，但于国何益？于家何益？

盖伦，真的值得他付出一切吗？

连敏公主此时也站起身，走到左乐面前，目光诚恳地看着他：“左将军，万老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盖伦无道，天下共击之。将军乃国之栋梁，智勇双全，何必为那篡君殉葬？陇西初定，百废待兴，未来挥师而进，肃清寰宇，正需将军这般大才鼎力相助！若将军不弃，连敏愿以诚相待，既往不咎，共图大业！”

连敏公主的话语真挚，带着求贤若渴的诚意，更描绘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有抱负的将领心动的未来。

左乐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主，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听着她诚恳而有力的话语，再回想庄小维对天下大势的剖析，以及那“民心所向”的论断，心中那块名为“忠诚”的顽石，终于出现了裂痕。

左乐沉默了许久，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最终，左乐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叹息一声，那挺直的腰杆微微佝偻了下去，脸上的倔强与不屈被一种复杂的颓然与释然所取代。

左乐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和褶皱的衣衫，然后对着连敏公主，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声音沙哑却清晰：“罪臣……左乐……蒙殿下不杀之恩，更蒙点拨，如醍醐灌顶……往日愚忠，愧对天下，愧对自身……殿下仁德，胸怀四海，实乃苍生之幸！”

左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垂首道：“罪臣……愿降！自此愿追随殿下左右，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以报知遇！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连敏公主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连忙上前再次虚扶：“左将军深明大义，迷途知返，实乃我之大幸！快快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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