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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北金吾卫后巷,大喜之日时的喧嚣已经归于平静,白夫人用罢午饭,欲出门散步消消食,看见白赤赤的日头又没了心思。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叫了管家来,“少爷成亲已有三日,把屋里屋外那些大红的物事都收起来吧,大热的天看着就觉得热,还有少爷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太厚重了,换成他平日里用的青纱帐吧,那个凉快。”
房子是沈家租的,管家是沈韵竹的陪房,他内心还是认沈韵竹为主,听了白夫人的吩咐,他暗暗觉得太过分了,新婚张灯结彩就图个喜庆,那里碍眼了?挂百子千孙帐还不是考虑为白家的子嗣作想,再说晚上卧房是用冰的,那里会热到姑爷!
想归想,周嬷嬷临行前有吩咐,少不得要顺从白夫人的意思,先照着做。管家诺诺称是,退下办事,白夫人心中大快——房子是你租的,人是你带过来的又如何?白家当家做主的女主人是我!
白夫人回到卧房,将枕头下看了无数遍的信件展开,信是五个月前她现在的干闺女、以前的大儿媳写来的,说她跟随外放做官的丈夫到了成都,以前的信件辗转大半年才收到,得知灏儿定亲的消息,她很震惊,觉得有些门不当户不对,沈家祖上是经商的,如今靠儿子功名以及女儿们的联姻家世富贵了,但毕竟没有书香底蕴,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肯定不够温柔和顺,小心家里被暴发户媳妇把持住了。又说灏儿实在不宜此时定亲,他的才华比起他去世的大哥不差什么,今年秋闱中举有望,到时候说亲的人家肯定比沈家好,唉,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云云。
白夫人心里百感交集,小儿子灏儿是遗腹子,没见过父亲,这大儿媳在小儿子才三岁的时候嫁到白家,那时她寡妇当家,整天忙里忙外,大儿媳和小儿子名义上叔嫂,其实更像母子,小儿子衣食住行是她一手打理、连读书都是她启蒙的,白夫人总觉得小儿子对大儿媳比对自己还亲,而同时大儿媳也越发能耐,若不是后来大儿子去世,家里以后当家做主的肯定就是她了。
大儿媳也成了寡妇,白夫人一来是为了自己贤德名声,二来实在看不惯小儿子对大儿媳言听计从,对自己这亲娘反而敬而远之,所以忍痛割肉把自己的嫁妆田拿出一半来,寻了媒人将她发嫁了,没曾想大儿媳改嫁走了狗屎运,屡试不第的丈夫金榜题名,仕途也顺风顺水,夫贵妻荣成了诰命夫人,为报恩认白夫人为干娘,得了知恩图报的名声又得了荣华富贵的实惠,同样都是寡妇——唉真是人命由天啊。
白夫人不喜干闺女对自己定的亲事指手画脚,但内心也承认她说的有道理,暗恨自己当时刚从苏州老家出来没见过多少世面,被沈家一时富贵迷了心窍,糊里糊涂点了头,覆水难收。
那时白夫人就盘算着先把沈韵竹娶进门,关门过日子,立好规矩慢慢磨她的性子,可不能像以前的大儿媳那样得了阖家的心,大儿子爱若珍宝,两口子好的蜜里调油,她这个婆婆水泼不进,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子,到头来这个儿子是给别人养的。小儿子敬重,对大嫂言听计从,大儿媳腰杆比她这个婆婆还硬,触犯她一家之主的权威。
前车之鉴,不能重蹈覆辙,控制欲爆棚的白夫人决定一手抓儿子,一手坐稳一家之主的位置,两手都要硬,儿媳妇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谁会在意一个工具的想法。
午觉醒来,酷热稍褪,白夫人命人采了荷叶来,打算亲手给小儿子做个粉蒸肉,碾碎了两块玫瑰腐乳加进腌肉的酱汁,这是她偷学大儿媳妇的独门秘方,每每吃到这盘菜,小儿子都恨不得把盛肉的荷叶都舔一遍。
望眼欲穿,白夫人没等到小儿子,沈家倒是来了一大拨人,为首的是沈大少奶奶的陪房,沈府后院大管家管嬷嬷,祝媒婆在一旁陪着笑,管家预感有异,亲自迎上来,请坐上茶不迭,管嬷嬷默默喝喝完一盏茶,待会少不得要打一场口水官司。
跟着陈嬷嬷来的沈家下人坐在外头卷棚下乘凉,个个喝着绿豆汤,没有人说话。白夫人从苏州老家带来的几个世仆觉得颇为诡异,便报与白夫人听了,白夫人说道:“一定是那小蹄子回娘家倒苦水,娘家派人过来撑腰了。”世仆迟疑道:“若是要撑腰的,要么是大嫂,要么是小舅子,来个后院大管家是什么意思?”
“怕撑腰不成撕破脸,那小蹄子进退两难,以后没好日子过呗。”白夫人笑道:“沈家定是觉得派个管家来,谈的好万事大吉,谈不拢可以推脱说是下人不会说话,好收场嘛。”
“夫人英明。”
约半个时辰,外头快马来报与管嬷嬷,说应天府衙门已接了和离文书,判离了。管嬷嬷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她将青花茶盅往案上重重一搁,对目瞪口呆的管家说道:“把人安排一下,守住前后门,看好各房的物件箱笼。这房子是咱们沈家租的,今天就把白家扫地出门。”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白夫人蓦地看见许多陌生面孔分散到各个房间收拾东西,登记照册,连自己的卧房都不例外,惊呼道:“青天白日的,你们安敢擅闯民宅?!”
“白夫人,我们家小姐已经和您儿子和离了,这房子是我们沈家租的,从此女嫁男娶各不相干。”管嬷嬷皮笑肉不笑说道:“麻烦您请起来说话,您躺着的贵妃榻是我们小姐的陪嫁,我要查看有没有毁损,记在帐上的。”
白夫人一愣,两个婆子上去将她从贵妃榻上拉开,掀开褥子细细检查一番,点点头。管嬷嬷说道:“紫檀梅花锦地贵妃榻一张。”一旁等候的账房笔如走龙般记下。
“岂有此理!”白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抓起案上的茶盅摔在地上。
祝媒婆忙拉着白夫人的手劝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呢,万事好商量,莫要动气。”
白夫人厌恶的拍开祝媒婆,“你少来这里装好人!三姑六婆,有几个是好东西!你也配说君子?!敢情是怕我向你讨回谢媒钱吧?你放心,我才懒得讨要,那十两银子就当给你做棺材本了!”
祝媒婆早就历练出了唾面自干的本领,她赔笑道:“我不配说君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人谢过您给的棺材本,白灏和沈小姐的亲事是小人做的媒,小人希望你们好聚好散,莫要斗气了。”
“啊也!”管嬷嬷心痛的捡起一个碎片,对着夕阳叹道:“是官窑梅花三弄甜白瓷,小姐陪嫁里最贵重的一套茶具,自己舍不得用,孝敬给您使,您不知珍惜,随手就砸了,哎哟哟,碎了一个,这一套茶具就废了,先记下,以后找白家怎么描赔,还要回去请大少奶奶示下。”
白夫人怒火更炙,却再也不敢乱摔东西,厉声道:“刁奴休得欺我!我儿成亲三日,新婚燕尔,夫唱妇随,如何会和离?刁奴乘我儿和儿媳去岳父归宁,假传消息谋夺我白家家产,管家!还不快去顺天府报官!”
这老妇果然难缠,不见棺材不落泪,管嬷嬷说道:“白夫人尽管去报官,我们一大拨人在这里清点嫁妆,您也知道,除了这屋子里的家具等大家伙式,还有六十四抬手插不进的嫁妆,一时半会这事也做不完,跑不了的。”
“不过呢,沈白两家毕竟做过儿女亲家,您可别怪我没有提醒您,顺天府衙门有您儿子亲手写的和离文书,黑字白字的,我们少不了反诉你们白家诬告,加上谋夺我家小姐的嫁妆,这个罪名可不小,真要去打官司,贵公子去秋闱的资格有没有还两说呢。”
祝媒婆连连点头道:“白夫人,事已至此,可别闹大了,您儿子确实写了和离文书,我这个媒人做见证也签字画押了,不信您瞧,我手指甲缝里还有红印泥呢。”
秀才犯了罪,是要被取消秋闱资格的,白夫人忌惮儿子的前程,没有再提报官的事。只是儿子还没回来,即使祝媒婆指天发誓是真和离了,她也不敢确定,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八【九成是真的,还是干闺女说的对,沈家商户出身,行事粗鲁不懂规矩、不知廉耻——若真是那书香世家嫁闺女,别说只是立规矩,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有像沈家这样成亲三天就和离的啊!何况自己不过是稍微言语敲打了一下新媳妇,没把她怎么样嘛。
罢罢罢,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等儿子高中了,什么样的名门淑女娶不到,反正儿子不吃亏,还白睡了那小蹄子两天,失了清白的女人,将来说破天也只能找个年纪大的鳏夫嫁了,做那现成的娘也够恶心的。
恶毒是卑劣者疗伤的神药,白夫人很快恢复了精神,吩咐心腹收拾箱笼,从苏州老家来南京是打算跟着儿子儿媳长住的,除了田亩房子家具被褥等粗笨过大的东西,能带走的基本都归置起来,套了骡车拉到南京。
看着自己的旧物被人从精致华丽的家具里清理出来,白夫人实在不甘心被灰溜溜的赶走,冷哼道:“沈家是没人了吗,派个奴婢抬嫁妆。”
管嬷嬷笑道:“谁来说话,那也看看和谁说话。您一个白身,我们家老太太、大少奶奶可都有诰命的,少不得由我跑一趟,收拾收拾屋子了。”
那意思,就是把自己当破铜烂铁扫地出门了,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白夫人欲驳几句,又觉得和一个奴婢相骂实在有*份,哽哽咽咽的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母鸡,祝媒婆在一旁没话找话,生怕白夫人一时受不住打击,出了事就难办了。
沈家清点嫁妆,白家收拾箱笼装车,两家的下人彼此瞪眼吐口水,时不时言语肢体摩擦几句,粗人吵架,就像后世一群人在街头比rap,语言和肢体都带着韵脚节奏,都是殷切真诚热情的问候对方所有长辈,无论这些长辈性别、年纪、美丑、甚至阴阳两隔,都无法阻止他们欲发生某种关系的强烈愿望。同时以突破遗传基因等等传统学术角度,创造性的论证对方长辈和猪狗猫等动物的近亲关系。
为了成亲重新修缮过的院子弥漫着强烈的火药味,三天前成亲时响了一天的鞭炮都没达到这个效果。
半个时辰后,两家仆人不满足口舌之争,正欲把战斗升级到拳脚,白灏的书童明月失魂落魄的跑进来叠声道:“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少爷被沈家人打了!还逼着少爷和少夫人和离!”
且说沈义然和沈三爷拉着白灏去衙门交和离文书,事毕后沈义然见白灏步履蹒跚、双颊肿成猪头样,和离书写的字字泣血,貌似对妹子还有深情,一路上口中还锤头顿足悔过不迭,心里到底舍不下三年同窗之谊,去街头药店买了清淤消肿的伤药,亲自把白灏送回来。
听明月这么一叫唤,沈义然的书童清泉气得跳下车辕子,一脚踢向明月的后腰,“瞎嚷嚷什么?自家公子能做出丑事来,就不要怕挨打!”
明月栽倒,呲牙欲踢回去。其实这两个书童本来不叫明月清泉的,三年前沈义然和白灏在国子监初次见面。两人言谈甚欢,相见恨晚,又恰好分在一个房间住宿,两人白天读书,夜晚卧谈,某夜聊到王维《山居秋暝》一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句,笑谈间给各自的书童改了名字,一唤明月,一叫清泉,以此纪念两人的友情。
“明月!莫要胡闹,快快扶我下车。”白灏勉力从马车里钻出来,明月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瞪了清泉一眼,奔过去扶白灏。白灏十分在意形象,他已经在路上梳理整齐,洗净脸上脂粉,头戴方巾,只是耳边的玫瑰花早就丢了,大红程子衣在推搡中变得皱皱巴巴,脸上涂了消肿的膏药,但一时还没见效,远远看去就像熏烤过的猪头肉。
“我的儿!”看见儿子这番模样,白夫人吓得手脚发软,头晕目眩靠着樱桃树才没倒下,白灏在明月的搀扶下过去安慰老娘,“娘,我没事的,都是些皮外伤,明日消了肿就好。”
被管嬷嬷几番挤兑,一直碍于面子和沈家的威势没有发作,如今看见儿子,白夫人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哭道:“我的儿!你要有什么好歹,为娘将来指望谁?”
看着猪头脸,想摸又不敢摸,愤然问道:“今早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沈家就和离了?和离也就罢了,怎么又把你打成这样的?你告诉为娘,为娘就是豁出去这性命不要,也要告状为你讨个公道!”
白灏低声道:“娘,不关别人的事,是儿子酒后做了混账事,私德不修,辜负了大舅子——哦,不,是沈二少爷的托付,配不上他的亲妹子。”
白夫人不甘心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沈家有钱有势不假,咱们白家在朝廷也不是没人。”
“娘,您千万别这么想,咱们和族里那几位当官的叔伯来往平平,再说这事本就是我们白家理亏,何况成亲三日就和离,沈二小姐一女孩子家肯定比我这个男人吃亏。再说——”白灏擦拭额头汗珠,不小心碰到兰芝指甲抓的血口子,哧哧吸着凉气道,“我马上要回国子监预备秋闱,一旦闹的沸沸扬扬,同窗和老师怎么看我?说不定连秋闱的资格都要取消,娘,别折腾了,功名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白夫人欲再说些什么,书童明月挥着折扇给白灏扇风,说道:“夫人,少爷这个样子像是中了暑气,我们找个地方给少爷喂水擦澡,煮点消暑汤药喝喝。”
白夫人这才注意到儿子面部没有红肿的部位脸色发白,嘴唇微紫,浑身汗如雨下,像是中暑的症状,忙取了仁丹给儿子服上,又开箱笼寻藿香正气水,明月跑出雇了马车,搀着半昏迷的白灏上车,这时院里白家世仆已经套好了装满箱笼的骡马车,白夫人命人卸了门槛,好让骡马车出去。
“慢着!”管嬷嬷横刀立马堵住院门,“我们嫁妆还没清点完,你们现在就走了,万一少了几样东西,白夫人呐,您瓜田李下的,那可就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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