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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第1页）

那一年秋天来得挺早，天也黑得渐早，他从报社出来，才晃到满庭芳门口，突然一个人影冲过来，冷不防将他撞了个满怀，他正要开口骂，那人忽地抬起头来，此时满庭芳招牌上的灯光正好打开，映衬出一张俏面，眉眼娴静，却透出几分惊慌，挺冷的天气，这姑娘只穿了件单薄旗袍，冻得小脸微红，恰似一朵桃花盛开。

&ldo;不，不好意思!&rdo;姑娘匆匆道了歉，就要跑开，满庭芳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ldo;快把她给我抓回来!戏就要开锣了，韩爷见不到人，你我都没法交待!&rdo;

几条人影随着这话四散开来，吓得姑娘忙躲在何梓州背后。何梓州见状，拉了她便跑，他自小在此处长大，自然熟门熟路，不多时便将追赶的人甩去，两人气喘吁吁跑到一处僻静地方方才停下，抬头一看，正是苏州河边。

姑娘依然有些惊恐，何梓州宽慰她：&ldo;放心，这地方太偏，他们不会找来!&rdo;

姑娘这才长舒了口气，道了声谢。

&ldo;他们为什么抓你?&rdo;何梓州好奇，这样年轻的姑娘，何以竟得罪了满庭芳和韩爷?众所周知，韩爷也算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国民党里年纪最轻却最骁勇的军官，本名韩毅，被人尊称一声韩爷。他极爱去的地方，便是满庭芳，有时高兴了，便包下场子来，那时的场面便颇壮观，清一色的军装，连喝彩都比往日显得响亮，打起赏来自然也是不吝啬的。如此情况，可想而知，倘或得罪了韩爷，那后果自然也是不堪设想的。

此时，月明风清，夜色也颇寒凉，姑娘一阵瑟瑟发抖，委屈道：&ldo;韩爷指明了让我唱戏，我不愿，便跑了出来。&rdo;

&ldo;唱戏?&rdo;何梓州心中一动：&ldo;你唱得什么?&rdo;

&ldo;花旦!&rdo;姑娘嫣然一笑，眉眼间确有戏子的情态。

&ldo;不如唱两句我听听?&rdo;何梓州不过随口一说，本没想到姑娘会答应，谁知她立刻端了身板儿，一回头，先时的胆怯惊恐全然不在，倒是换了番风貌，原本极纯净的女子，透出些媚态，却不妖，只眼波流转间将人的魂儿勾去，随着她的声音去了戏中境地。

不过短短几句唱词，何梓州却已听痴了，待姑娘看着他的傻样噗哧一笑时方才醒转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ldo;你唱得真好，已是名角儿了吧?怪不得韩爷指明要听你的戏!&rdo;

姑娘却说：&ldo;今天该是我头一次唱主角，但韩爷来，我不想唱给他听!&rdo;

&ldo;又不是只唱给他一人，那么多听家，都期盼着呢，你唱得这般好，若无人听到，可惜了!&rdo;

何梓州像是说中了姑娘的心事，她也轻轻叹了口气：&ldo;是啊，我自小入行，什么苦都受了，可依然爱极了唱戏，倘若无人听，真可惜了……&rdo;

&ldo;那就去唱!&rdo;何梓州道：&ldo;管他什么韩爷，不过都是台下的蚂蚁，灯一亮，便都瞧不见了。你只管入你的戏，戏外的事情，谁还计较?&rdo;

姑娘又笑了：&ldo;你说得倒挺对!&rdo;

于是便豁然开朗了，何梓州送她回满庭芳，来时只顾着摆脱追兵，没觉着选择的路有什么，此时走回去，一路黑黢黢，颇有些吓人。夜色愈深，气温便愈低，看姑娘发抖的模样，何梓州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姑娘一惊，转而沉静笑纳：&ldo;多谢。&rdo;

这该是绝好的气氛，何梓州觉得心头有些微微的痒，虽走在姑娘身边，却又不敢太过靠近，怕惊扰了她。他从未如此诚惶诚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喜欢这件事情，在当初那个年代，就像春雨，知时节，润物无声。

可这好气氛偏偏被凭空打破，还未走出那条街，手电筒的光亮便晃过来，高挑修长的身影伫立在街口，一声沉稳嗓音，倒是带了些慨然正气：&ldo;苏小姐，戏要开锣了，我来接你回去!&rdo;

几条人影倏然从周围蹿出，将何梓州与那姑娘隔开，趁着月色看去，都是笔挺军装，彬彬有礼做了个恭请手势，邀姑娘去上街口的汽车。

何梓州刚要说话，姑娘却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对他笑道：&ldo;这位先生，今晚多谢了，不知尊姓大名?&rdo;

何梓州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姑娘小心收好了，道：&ldo;改日一定请您来满庭芳听戏。&rdo;

她就这样随着那人走了，汽车发动着开出，此地复又恢复了宁静，何梓州看着车灯渐渐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有些冷，他想紧紧外套，却忽然发现，那件外套仍披在那位姑娘身上，忘了取回来。明明只是丢了件外套，可他却觉得心上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据说，满庭芳当夜的演出得了个满堂彩，戏曲界又出了名新星，大家都尊称她一声苏老板。没几天，满庭芳门口的巨型海报上换了个身影，何梓州那夜见到的姑娘回眸温柔笑着，他这才知道姑娘的名字，是叫苏沐慈的。

多好，这是她该得的荣耀。

接下来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分别，跑新闻赶稿，一日光阴过得飞快。闲来无事，他仍常去满庭芳，有时瞧见苏沐慈出来，侧脸沐浴在灯光下，很美。等车的时候有人唤一声&ldo;苏老板&rdo;，她回头浅浅一笑，目光所及，让人觉得像是被洗礼，身心干净。

何梓州以为，他们的关系仅限于此，连路人的缘分，也没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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