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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如牛毛细针,带着雨渍红香,妩媚动人,打着芭蕉,惊了游鱼,点点滴滴合着离人思妇的相思泪,格外地缠绵。可是京城的雨就又是一番情景,遇着雨水勤的日子,那雨水竟不是一滴滴落下而是一捆困拧成柱状的砸向大地,伴着狂风沉云,轰鸣的惊雷,分外惊心动魄。
驿道上,马蹄在泥泞中飞驰,一架乌棚车碾过水坑,溅起了污浊的水花。密密的雨幕中,马车从南门一路入了京城。
云来客栈
未及收拾自己的湿衣,只匆匆抹了把脸,雅齐布派了几个小子进去上房伺候,自己就在房外侯着,待得“吱呀”一声门开了,雅齐布高了嗓门:“叶先生,打扰了。”
房里着青衫那人正端着茶碗坐在桌前,见他进来,忙丢了茶盏起身相迎。雅齐布赶上几步把那人压回凳子上,
“叶先生一路辛苦了,已经吩咐了厨房把晚饭送到这,叶先生早点休息,委屈一晚上,明儿个再做打算。”
“大管家你太客气了,一路多承你照顾,日后定当图报。”叶姓青年拱拱手,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大管家,明日就要去见您的家主,也不知大管家您是何来历?不妨坦然相告。”
雅齐布站起来施个礼:“叶先生,实不相瞒,在下奉主上之名离京寻访名医,一路多少名医都不得我家主上青目,唯有先生是主上看重之人。我家主上待先生以诚,只是希望能让先生一展所才,我家主上也能得偿所愿,还望先生不要多心,安心效力即可。我家主上定然不会亏负与您。”说完,雅齐布就恭敬地离开了。
叶姓青年坐在那里呆呆思考了很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快太突然,总觉得一切犹如幻梦,醒来了自己就还是在苏州开着馆,每日生活都很平淡,规律地渡过每一天。
可是自从那天这位满口官话的管家拿着知府的名帖,督抚的手札出现在知县面前,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的胡县令堆上了一脸的逢迎笑容,倾全县之力,讨一人之欢。
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被官府委派了个入京随侍的差事,一路跟着这位大管家直奔京城,虽然是锦衣玉食,但是心内总是惊疑不定。
仔细想想,自己身无长物,那大管家已是气度压人,他的主子恐怕更是来历不凡,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自己做主,既来之则安之,只是给自己偷偷定了规矩:但凡是伤天害理有违伦常的事宁可损了残年也不能奉陪。
吞咽着精致的晚饭,看看自己熟悉的菜式,知道是那大管家着意吩咐过了的,心里把得失都盘算了一遍,那青年便解衣就寝了,一夜无梦。
梆子刚刚敲过五更,云来客栈已经人来人往,二楼大间里的厅中,雅齐布已经梳洗好了,随从伴当都陪坐着喝茶,单等那青年起身。听见楼下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一个伴当站起来推开窗望下去,只见一个栗色着短打的青年飞马过来停在客栈前。那伴当冲雅齐布使个眼色,雅齐布走到窗前一看,认得那人是主子跟前一等得用的心腹,忙站起来准备迎接。
门被小心地推开,那青年步履轻巧直冲进来,冲着雅齐布微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块令牌递给雅齐布,附耳对他说道:“主子让你悄悄把人带到别院去,赶紧安置好了,主子中午就过去了。”雅齐布接过令牌小心收到袖子里,那青年迅速转身离开。
说话间,叶姓青年已经出了房门,雅齐布比了个手势,自有随从去房间收拾物品,叶姓货物又被人运上了马车。
初初下车,那青年便被所谓别院给吓住了,跟他见惯了苏州精致的风景完全不同,在家乡,他也曾赴过盐商的宴请,拙政园,留园,网狮园,环秀山庄四大名园也曾赏玩吟咏,“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雨惊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才是他熟悉的园林意境。
可是眼前的建筑一味雄浑,他跟着大管家步入东门,刚过了宫门三楹,就看见二头高大的石狮子倚门无言,抬头望去,只见殿宇奇伟,宫门上悬着朱红的楹额,上面写着‘壶天小境’。进了宫门,正殿里左右都是云片石堆砌的假山。三所宫房都是南向,殿宇四周环河,东面有四角方亭一座‘涵碧亭’。南岸有倒座抱厦房三间,西北有水座三间北向。
青年仔细看来,这别院前后重湖,一望漾渺,园中楼台亭榭一应俱全,园墙为虎皮石砌筑,堆山则为土阜平冈,不用珍贵湖石。园内竟然有大量年代久远的古树、古藤,林间散布麋鹿、白鹤、孔雀、竹鸡,向左柳堤二十里,名花千万种,简直就是柳堤花海。
雅齐布指着水岸旁的房间安排给青年,打开那后窗,可以赏荷钓鱼。外面连着套殿,殿外是数十间游廊,都绘着精美的图案。西所一带皆是白墙,上嵌十锦假窗。前后河岸,密排垂杨……殿院后墙之外,修竹万竿。西所北墙外,以山障之,有三卷殿一座,。隔河北岸,尚有平台房三间。该园北墙内一带土山,墙外即长河。
雅齐布将叶姓青年请到偏厦里看茶,告了个罪就下去了。叶姓青年心里的不安越发沉重起来,什么人能在京城有如此的享受,必定不是寻常富豪权贵,这类人岂是自己招惹的起的?
茶过数道,叶姓青年但觉下腹微坠,停了盏,正想寻个方便之处,那大管家引着个人进来了,定睛一看,竟然是相知。
“生白兄,多日不见。”
那新进来的人穿着件湖纱长袍,面上一派倨傲,见到是熟人,收了几分寒意,勉强抬起手回了个礼。
雅齐布传了茶果来
“两位先生均是圣手,这次我家主上不远万里请了二位入京,也不过是希图二位先生能如传言,生死人,肉白骨,还望先生们勿要推辞。”
那薛生白素来眼高于顶,他出身河东郡系薛氏世居之郡,为当地所仰望的显贵家族。先祖是黄帝的裔孙奚仲,长年居于薛,历夏、商、周三朝,共64代为诸侯,周朝末年薛国被楚国所灭,奚仲子孙便以国名为姓,散居各地,承基均传医业。薛生白也是苏州的名医,成名在先。叶姓青年就是清代名医叶天士,此时刚刚年近而立,可是已经声名鹊起,不让他人。
在苏州时二人便时有争竞,只是都自持身份,不肯面上带出来,只是薛生白把自己的居处改名“扫叶庄”;叶天士把自己的居处取名“踏雪斋”。都暗含了一口气,互别苗头,想不到却有人不识眼色,把他们一起请来。
两人枯坐相对也无话,一个便闭目养神,一个低头沉思,雅齐布也不搭理他们。一会儿,门外云板敲了起来,雅齐布忙率人出去迎接。
不久就有褐衣仆人来请二位良医入内室问诊。叶天士原就差着那薛生白一个辈分,自然让他先行。正厅里花梨木圆桌前,坐着位贵人。
两位医生轮流请了脉,又请看了舌相,薛生白心下纳罕,眼前的人脉象还算平和,气血都不弱,只是情志不舒、气机郁滞,若是将养着调理就能气血冲和,万病不生,只怕一有拂郁,诸病就生焉。只是这种小病自家的关门弟子都能调养,焉用自己跟那姓叶的会诊?
叶天士也有了自己的想法,抬头看看薛生白,就静静侯着。雅齐布恭立在一旁不敢言声,倒是那贵人自己开了口:“不拘什么结果,只管讲来。”
薛生白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您的身子自幼生养的好,眼下不过是些小症候,大抵是受了什么夹磨,情志不舒导致五脏被七情所伤,肝失疏泄、脾失运化的虚症。平日里定然有口干口苦、头痛、急躁、胸闷胁胀这等症候?”
座前服侍的人大为惊叹:“您可真是神医,说得一些儿不差,那如何医治呢?”
薛生白点点头:“倒也无需特别下药,不过是气郁化火宜清肝泻火、解郁和胃,药方用丹槴逍遥散合左金丸,若是有便秘加大黄、芦荟,如还有目赤耳鸣的症候就加草决明、龙胆草,日常饮食以麦冬与菊花煎茶服饮代替茶水,清热降火。如能谋取,日日施针取合谷、太冲、睛明、太阳、风池、挟溪,待得秋冬进补得宜,便痊愈了。”
那贵人点点头,再看向叶天士,也是一般说法,也就不再多问,命人拿了房子煎药去。
那薛生白和叶天士也被留下来方便“时时问诊”,那二人虽不愿,却也无可奈何。两人这时同在异乡为异客,每日不过是循例问诊,施针下药,倒是在这里见识了不少珍奇的药材,罕有的医术珍本,两人都暗自高兴,点灯熬油的分析研究争论着,仿佛又回到了学徒时代。这样几番来往后,二人往昔的隔阂居然都消失了,大有倾盖如故的味道,俱在心里盘算要回去改了自己的屋子名字。
可是清净的日子总是会被某个晴天霹雳给打断,不然长的就不止是磨难,短的也就不成其为人生了。
官兵进来锁拿的时候,薛生白正拿着陈士绎的六卷《石室秘录》读的津津有味,叶天士在院子里,用这几日晾干的合欢花配着伍柏子仁,夜交藤,郁金浸酒,打算还原古方中的夜合枝酒。
直到二人被推到一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薛生白到底是经过事的,知道自己定然招了大忌讳,此时人生地不熟,兼之情况不明,索性一屁股坐在霉烂的稻草堆上休息。叶天士终是年轻心热,摇着牢门大声问:“你们因何无故抓人,放我们出去。”
喊叫了数番也没什么动静,叶天士仍旧不死心,把那木头牢门摇晃地吱嘎吱嘎,终于有个不耐烦的牢头模样的人过来,一皮鞭甩过来:“嚷嚷什么,嫌自己命太长?放心,有你们哭喊的时候,居然敢谋害皇亲,等着千刀万剐吧!”叶天士闻言一个激灵,瘫软在地上,就连坐着的薛生白,也是惊恐万分。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只看见了相同的惊惶无措。“皇亲?”
裕亲王府里正鸡飞狗跳,家反宅乱。
原来八阿哥的奶父雅齐布觅得了良医,按着裕亲王的意思,是让这两人循着正途进太医院,拿着苏州县官的印结,赴太医院具呈报明,经太医院首领厅验看后,再取太医院医士、医官保结,由堂官面加考试成为御医。可是八阿哥胤禩却知道这二人倘若进了太医院,一来耗时太长,二来有云“伴君如伴虎”,内廷治病,首重疗效,御医须得小心翼翼,谨慎从事,轻则遭到申斥,重则受到严厉惩处。三来太医院里相互嫉妒、彼此排挤、上下其手、结党营私等种种黑暗,更是难以尽述的。不若把两人放在裕亲王福全京郊的别苑花园,裕亲王就白龙鱼服以见,让良医得展其才。裕亲王福全岂不知他想得全是事实,那别苑也是自家产业,往来方便,也就允了隐姓埋名,每日去看诊。
服了数旬的药,裕亲王觉得自己身轻体健,很是高兴。偏不巧某日裕亲王跟着皇帝出巡,老兄弟俩起了兴致,裕亲王迫不及待要检验自己调养的成果了,豪言壮语就跟皇帝赛起了骑射,一番比试,输赢没结果,裕亲王却坠马晕倒在地,康熙跟这长兄一向亲厚,担忧莫名,招了太医,熏香、下针都没见人醒过来,御医乍着胆子回说句可能不好,可把皇帝急坏了,飞马接了亲王妃入宫,妇道人家惯来是螫螫蝎蝎的,心里藏不住事,嚎啕着庸医杀人,康熙闻言大怒,派了侍卫去拿人,才有了别院的惊魂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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