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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觉负手行至床前,居高临下:&ldo;起来!&rdo;
李爵果然下床与他面对面相抗,唇齿间再喷一声:&ldo;滚‐‐&rdo;
凌觉眉眼冷然:&ldo;打赢了我,你才有说话的份儿。&rdo;
李爵攥拳。
&ldo;才有资格去做完这件事!&rdo;
拳到半路顿了顿,不甘地放下来,就是忿忿地瞪着对方。
凌觉则自袖袋中摸出一只小葫芦递过来,李爵不接,他便放在了床沿上。
&ldo;养好伤,你的事谁爱管谁管;伤没好,他的面子我不看也看。做完了这件事,死活你随意!&rdo;
说完转身往外走。
李爵抄起葫芦照他后脑丢过去,还凶:&ldo;你管好姓冯的吧!&rdo;
凌觉停下脚步,没有回身:&ldo;西园能管好自己。&rdo;
&ldo;管个屁!他去了,你来了,你们合起伙来耍我这么多年,没完呐?&rdo;
凌觉侧过身来,眼神中有些古怪的恨意:&ldo;我们是谁?&rdo;
李爵手指头戳着他,张嘴没来得及回上一字半句先咳了个惊天动地,呛出满嘴血沫子,脖子一仰直挺挺往后倒。凌觉及时托了一把,将人安放回床里,转而拾起落在地上的葫芦,倒几粒丸药,捏住李爵下巴给他喂进嘴里。随后掌风在他胸膛上拂一拂,仿若掸去沾衣的絮粉般轻巧,须臾人便醒了过来。
一日里连厥了三回,饶是李爵性子野烈,这工夫也是再无半点余力去争长论短。一口气要上不下,半条命恹恹怏怏,精神头彻底委了,谁跟他说话都不搭腔,特别消沉。
凌觉仍在屋内,当着其余三人的面并无避忌,同李爵直言:&ldo;西园心上那一个,并非高将军,&rdo;言到中途等一等,瞥眼床内人,补完这一句,&ldo;也不是我。&rdo;
李爵终于动了动,目光拨过来鄙夷地看向凌觉,话音很弱:&ldo;你放屁!&rdo;说完三个字,累得他又咳了几声。
凌觉没有再争辩,只是静静地与另三人略一颔首,还自出去。
&ldo;我烦他!&rdo;李爵用尽气力道,&ldo;但我、顶瞧不上、瞧不上你!&rdo;
凌觉背向着众人,倏然落下沉沉的叹息。
&ldo;你瞧不上的,又是哪一个我?&rdo;
&ldo;就是你,都是你!&rdo;
&ldo;我不是凌觉!&rdo;
李爵忽癫笑:&ldo;呵哈哈哈哈‐‐我他妈还不是人呢!小爷是灵童转世,神仙投胎,九天十地一老祖!&rdo;
凌觉竟也哼笑,听起来却悲凉:&ldo;你不应该恨凌觉,他是在乎西园的。你也不需要瞧得上我,我本不该存在。凌觉和凌孟然,大约除了西园和芣儿,这世上并没有人在乎我们是否为一人。但他们分得很清楚,所以也爱得很明白。西园不会抱我,当我只是孟然的时候。&rdo;
李爵静静躺着,似气得无力反驳,又好像他也不是很确定。不确定眼前人是谁,不确定心里头怨恨谁。或者他从来只是责怪自己,爱而不得,徒然自伤。
&ldo;二郎?&rdo;陈森小心地唤一声。
李爵眼合着没有应。他真的睡着了,不是气厥,仅仅是累极了,身体停下来,脑子也停下来。
陈森将药葫芦还给凌觉,道声:&ldo;多谢!&rdo;
凌觉推回去:&ldo;小叶配的伤药,留着吧!一日两丸,对他身上的余毒有好处。&rdo;
陈森点点头,把葫芦收起来,仍是称谢。
凌觉不再言,兀自走了出去。跨过门槛站一站,也不知向谁说的:&ldo;狛牙卫里回不去的话,无为馆总有你一席之地。&rdo;
辛星看见陈森面上少见的动容,很是讶异。
将夜了,陈森独自坐在伙间里守着小炉煎一锅药。近些日子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煎药,一开始好多只罐子一溜在檐下排开,到后来就剩了给李爵准备的这一口。他也总爱一个人在这里坐很久,看着火,出出神。有时药篦出来放凉了,他都还坐着。
没人知道他眼里看见了什么,往事一幕幕,那里头的面孔跟现在的不是同一人。如今他只是陈森,而在很久以前,剥下这层伪装,他是山中采药人,有个天资出众的少年医者亲昵地唤他&ldo;羊爷&rdo;。
那时候,他名字里也没有&ldo;羊&rdo;。他只采药卖草,少年自他手里买下一筐羊踯躅,从此戏谑他是&ldo;羊爷&rdo;。
细追忆,仿佛不记得有听过少年正经叫声&ldo;师父&rdo;。彼此的相处毫无伦常下的礼数规矩,自然而然地教授,自然而然地成了莫逆、师徒,如父如子。
告别来得很突然,陈森本预备好迎接一场激烈的追究,意外少年只克制地问了他三件事:&ldo;非走不可?&rdo;
是。
&ldo;避祸还是躲罪?&rdo;
都不是。
&ldo;跟我有关么?&rdo;
没有。
这段缘对双方来说都是始料未及的天赐,少年珍惜,陈森何尝不惜?此生情谊寥寥,跟许多人扮亲疏,唯独对少年是不曾设计筹谋的。陈森一度很庆幸有这样一个人不存在于自己的盘算中,却能陪他走过一段晦暗的光阴,还原他的笑容,真真正正地记得他。
如此便好了。
陈森以为,仅仅如此了!
假使凌觉没有捎来那句转达。
已经无需计较凌家是几时、因何查得了这些,也无需分明少年是否早已知晓有心结交,所有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他是狛牙卫散在江湖的眼,本当湮没于茫茫人海不留下点滴痕迹,像不存在一样存在着,像幽鬼一般徘徊,世间的情太重了,哪一种他都要不起。不敢要!怕绊住了脚步,无法抽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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