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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方钺几乎五体投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大呼冤枉。

师爷犹是笑，狭目弯如新月。

&ldo;方老爷礼太过了!请起!&rdo;

小厮们搀起方钺，他抖如筛糠。

师爷晃了晃手上的字据，问他：&ldo;学生仔细听听，依您看，这钱周兴能不能还?&rdo;

方钺面如死灰：&ldo;能、能还!&rdo;

&ldo;是嘛!&rdo;师爷朝主簿点了点头，&ldo;不过方老爷如此兼济天下，学生可不忍心叫您太吃亏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的，不如再立张字据，届时若周兴还不上，便让他，&rdo;师爷着重点了这个&ldo;他&rdo;字，抬手一指周老汉，&ldo;周兴去方家做工，做到他本钱利息如数还清为止。如何呀?&rdo;

方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老主簿递上纸笔，他拿起来只管签字，按手印。

师爷周全，字据一式三份，债权双方一人一份，县衙留一份儿以为见证。

如此，这桩借款官司无事了结了。

方钺走得快，被底下人搀着，几乎逃命样离开了县衙。

周兴两父女落在后头，对师爷千恩万谢。

师爷拖着椅子懒洋洋往后堂走，狭目又已阖上，乱糟糟的头发被抓得更乱。

&ldo;啊‐‐&rdo;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边走边自言自语，&ldo;一个家里没个劳力没有靠山，总归不是长久啊!女儿再好也要嫁人，养儿防老啊，防老!&rdo;

一月后，听说周兴家的独女妙儿与邻村一个木匠定了亲，中秋完婚。周老汉拿聘礼还了债，退了租田，搬去女儿女婿家颐养天年。

此皆后话。

那日散了，师爷回到后堂，甩手将陈主簿手里的书记扔了出去。

院中站着逗鸟的，正是&ldo;无暇分身&rdo;的县太爷。开春上任，来此地仅俩月。

老头儿被书砸个正着，揉着后脑勺捡起地上的书记，嬉皮笑脸靠过来。

&ldo;仲贤呐，回来啦!解决了?&rdo;

师爷全没个好脸，光站着，一言不发。

县太爷接着奉承：&ldo;累了吧?我刚叫人备好了早饭，有包子，笋丁肉馅儿，你最喜欢!&rdo;

师爷扭头，往另一侧的厢房行去。

&ldo;哎呀，好仲贤呐，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那方钺出了名刁钻，前任就是收了他的黑钱断错案才被撤职查办。他居然还能置身事外，可见不好对付。就我这死读书的脑子，一定被他玩儿死啊!&rdo;

师爷已到了自己房前，推门。

&ldo;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信谁?靠谁?重用谁?你是我的福将啊!&rdo;

师爷进屋，作势关门。

&ldo;李爵!&rdo;县太爷终于逼急了，一声断喝，&ldo;别太过分啊!好歹我是县太爷!&rdo;

李爵垂着睑，懒洋洋反问：&ldo;那又如何?&rdo;

随即&ldo;嘭‐‐&rdo;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县太爷气急，在外头使劲拍门，边拍边嚷嚷。

&ldo;出来!别以为本县真忌惮你，我是给你面子。就算你是上届状元郎又怎样?你挂冠私去，是欺君，是死罪!陛下不追究那是看在高将军求情的份儿上，你当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可目空一切啦?告诉你，要不是高将军提前招呼，你想在老爷我这儿混个师爷门儿都没有!李爵你给我开门，把!门!打!开!&rdo;

里头一点儿动静没有，边上旁观的田力却听不下去了，作势掏掏耳朵，拿胳膊肘顶了一下身边的陈主簿。

老人偏头瞟他一眼，他则指指墙外，意思隔墙有耳。主簿无奈叹了声，过去凑到火气正盛的县太爷近前，挽一挽他胳膊，再抚一抚他胸，轻声劝告。

&ldo;太爷莫气糊涂了，慎言呐!&rdo;

县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ldo;太无法无天了，都是素日惯的!&rdo;

&ldo;惯不惯的，谁叫他是李状元呢?欺君不死的状元!&rdo;

陈主簿一语惊魂。县太爷登时冷静下来，偏过头深深望着这个难得睁眼的老人。他褐黄色的眼珠半遮半掩，直似只会变色的蜥蜴。

&ldo;哼!&rdo;县太爷冷笑一下，&ldo;你们呐，&rdo;又指指田力，&ldo;就是我的修罗地狱!&rdo;

&ldo;也未必就是地狱吧!&rdo;

听着身后陈主簿含笑的一句，县太爷足下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就此走了出去。

☆、一、无冕之王

刚进城那一刻，辛星心里着实往下沉了三分。她一从京城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风尘仆仆跑来报到的女捕快，预想了上官刁难、同僚欺凌、方言不通、水土不服的诸多挑战与磨难，想不到最先打击她灵魂的现实并非人言可畏，而是大清早街上居然没啥人。

没人不打紧，关键是没有摆摊卖小食的人。她实在饿呀!馆驿的草铺太硌人了，还不备足热水供人睡前洗漱，爱干净的女孩家只得凑活着忍了一宿，天擦亮就忙不迭退房赶路，现如今正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她想吃包子，吃驴肉火烧，吃烙饼子就豆花，要热气在日光里蒸蒸地向上腾，驱走饥寒，叫人从肚子开始活过来。

嗖地一阵风卷过，颊侧的碎发贴着脸飘，辛星的肚子生无可填，灵魂生无可恋，她想哭。

并且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正准备哭，蓦见斜对面交叉道口拐过来个人影，行色匆匆，手里头提溜着一领食盒。食盒做得粗糙，顺着篾孔往外跑香气，打辛星跟前一过，白送她一鼻子猪油葱香，登时气壮山河一声吼：&ldo;劳驾‐‐&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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