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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小南跟着她走了两个院子，只见屋子里糊得雪亮，虽然是一张小小的铁床，那铁床铺的白色被单上面叠着绿的棉被，牵扯得一点皱纹没有，用一幅漏花的白纱单子来罩住着。尤其是那两个粉红色的枕头，简直一点黑印都没有，怎么会睡得这样干净？这真有些奇怪了，床的后墙上，有两个大脑袋的洋鬼子半身像。靠了窗户面前，摆了一张白漆的小桌子。喝！上面深绿的，淡黄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化妆品，由大小玻璃瓶子里映了出来。红的圆盒子，花的扁盒子，一阵一阵的透出香气来。那中间摆的镜子，更是微妙，一面镜子比一面大些，这样重叠着摆了一行，小南看到不觉呆了，一个人用的胭脂粉镜，如何会有这些？数一数，大概有六七十样吧？楚歌向搁了一扇小玻璃橱的地方指道：&ldo;我们这里是两人住一间房，因为我的屋子小些，所以是一个人住一间房，假使你到我们这里来，一定是住在我这里的，我们先要好要好吧。&rdo;她说着话，将橱子角上的一扇门一推。小南看着，倒吃了一惊，原来这屋子是瓷砖砌的墙，墙上伸出大厚壳面盆来。那楚歌将盆边上一个钉头子一扭，哗啦哗啦，流出水来。自来水会流到面盆里来，这真是新闻。这里还有一只大长盆，一个白瓷缸子，缸子上有两层红木盖子，却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那楚歌向她笑着，在缸上坐了一会。缸边有一根绳子，垂下来一个本槌子，她只一拉，哄咚一下，那瓷缸里冒出大水头来，冲洗了个干干净净。小南这才算明白了，原来是这种用法，因笑道：&ldo;你们真干净，多便当呀！&rdo;楚歌道：&ldo;那里便当，现在我们柳先生不肯烧热水，洗脸洗澡，还要老妈子打了热水来呢。&rdo;说时，果然有个老妈子提了一大壶热水来，向脸盆冲下去，而且还在手巾架上抽下一条毛手巾，轻轻地铺在水面上，又取了一个玻璃肥皂缸子放到脸盆边，然后走了。小南一想，她们真了不起，这样有人伺候着，还要说不便当，那么，只有让人来给她洗脸了。楚歌向她招了招手笑道：&ldo;你来洗脸呀！&rdo;小南想道：&ldo;人家这手巾，白的像白雪一样白，自己这个脸子向脸盆里一擦，非把人家的脸巾洗下一个黑影不可，&rdo;便笑道：&ldo;你先洗吧，我会把你的手巾洗脏了。&rdo;楚歌笑道：&ldo;没关系，别的东西没有，若就香胰子香水，我们这里有的是，洗脏了手巾，用香胰子来对付它就是了。&rdo;她说着，将澡盆边一个白漆的茶几形木柜，扯出一个抽屉来。一看抽屉里边，方的盒子，圆的盒子，有上十个，楚歌笑道：&ldo;中国的，外国的，全有，你随便地用吧。&rdo;小南看了这个样子，自己倒愣住了，不知拿起哪一块来用才好？笑着摇摇头道：&ldo;太多了。&rdo;楚歌拿了两盒香胰子，放到洗脸盆上，笑道：&ldo;用吧，用完了，你要觉得不错的话，我可以送你两块。&rdo;于是拉着小南的手，拖到洗脸盆边将她的手送到热水里去。小南虽是不想化妆，然而经过了楚歌一再的劝驾，她也就只好跟着她化妆一番了。她自己除了洗过脸之后，擦雪化膏，扑粉，抹胭脂，都是楚歌代她办理的。这一打扮之下，越发现出她那一分娟秀来，楚歌不觉拍了两下掌道：&ldo;好极了，你真长得漂亮。&rdo;说毕，又摇了两摇头道：&ldo;可惜少了两件时髦的衣服，不知道我的衣服，你能穿不能穿？我送两件给你吧。&rdo;

正说到这里，房门是咚咚的打着一阵响，楚歌打开门来，那个柳绵绵女士，跳了进来，笑道：&ldo;喝，真美。&rdo;说着，向小南瞅了一眼。楚歌道：&ldo;我的个子，比她要长一些，我的衣服，恐怕她不能穿，你送两件衣服她穿，好吗？&rdo;柳绵绵道：&ldo;有有有，我这时要排戏，等一会儿我一定给她找两件。不但是衣服，我还可以送她几双丝袜子。&rdo;楚歌就开玻璃橱的抽屉，只见里面横七竖八的五彩鞋子，真是好看。楚歌拿了一双花格面软底鞋子，送到她面前笑道：&ldo;你试试，若是能穿的话，我就把这双鞋子送你。&rdo;小南听说，将鞋子拿在手上看了一看，不肯就把鞋子穿着，只是在手上展玩着。楚歌笑道：&ldo;你为什么不穿？嫌它是旧的鞋子吗？&rdo;小南抿嘴笑着摇了两摇头。一会子工夫，柳绵绵又去捧了深蓝浅紫的一大堆丝袜来，笑道：&ldo;都是半新旧的，你尽挑吧。&rdo;小南看了这堆丝袜子，还是不好意思伸手去拿，望了只管是笑，楚歌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捧丝袜，就向她手上塞将来，闹得小南想不收而不可得。柳绵绵笑道：&ldo;袜子有了，鞋子也有了，你穿起来吧。&rdo;她说着，复又将她拉到洗澡间，把袜子鞋子一齐送了进去，笑道：&ldo;穿上吧，别不好意思了。&rdo;哄的一声，将门朝外给她带上。小南到了此时，自是相熟得多，她就不客气的，将鞋袜换了，开了门出来，向二位小姐道着谢。柳绵绵由上向下一看，笑道：&ldo;还是不妥！她那条布裤子不合适。&rdo;说着，她将楚歌的衣橱打开，找了一条半旧短脚的绿绸夹裤，向楚歌一扬道：&ldo;你说过，嫌它短了不穿，何不作个人情呢？&rdo;拿了裤子，又把小南推到洗澡间里去。小南真个依了她的话换了，走将出来，柳绵绵笑道：&ldo;楚，她虽是很漂亮，有些像你，你认她做妹妹吧。&rdo;楚歌笑着向小南道：&ldo;你肯吗？&rdo;柳绵绵笑道：&ldo;下句话我替你说了，要是肯的话，我们鞋子衣服，就共着穿。&rdo;小南笑道：&ldo;我怎么高攀得上呀？&rdo;三个人正在说笑着，房门一推，柳三爷由门fèng里伸进一个头来，笑道：&ldo;原来你们把人家关在这里呢。喝！这一打扮，更美了。常家姑娘，我们这里不坏吧？你跟着我们瞧排戏去，那才有个意思呢。&rdo;于是楚歌、柳绵绵各挽了她一只手，向屋子外拖了出来。小南在这两位小姐夹峙中，哪里摆脱得了？只好随了她们，到排戏的大厅上来。这个大厅上，所有吃饭时的那些男女，都在这里围坐着，柳三爷走到人中间，指指点点，教说他们了一顿，于是小姐们在屋子中间蹦蹦跳跳，口里还带唱着歌。柳三爷于是率了几个男的奏起音乐来。最妙的就是姑娘们合着音乐跳舞，还有男的跟在后面一同的跳起来，跳上了得劲的时候，男的和女的，女的和男的，就牵着抱着纠缠在一处，真是一屋子红男绿女，嘻嘻哈哈，大家好不快活。

小南把这些事看得呆了，回头看到日影西斜，想着这是时候不早了，父亲在家里，不知道是怎样的记挂着呢？于是抽转身来，赶快地走回家去。她走到街上，遇着两个街坊，都喝了一声道：&ldo;小南了不起，阔起来了。&rdo;小南倒不觉得人家说她阔，可以自豪，反是觉得有些寒碜，低了头，赶紧向家里一溜。常居士在屋子里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响，就问道：&ldo;是小南吗？&rdo;小南答应了一声。常居士哼着道：&ldo;你到哪里去了？这半天没有看见你。&rdo;小南道：&ldo;对过的柳三爷，他们家那些学生把我拉了去了。他们家真好，留我吃饭，满桌子都是好菜。我以为是他们家请客呢，原来是他们家吃饭，就是那个样子。别提了，那些学生真阔，屋子后面有洗澡房，墙都是瓷砖砌起来的。你猜怎么着，马子桶里有自来水。她们还要我当学生呢，每个月供吃供穿，还给一二十块钱零用。她们说了，还给我衣服穿呢。今天就给了好几双袜子，一双缎子鞋。你来摸摸，这不是丝袜子吗？&rdo;她说着话，向屋子里走去，就把手上捧的一捧丝袜子，送到常居士手上，让他摸着。常居士手捏了两捏，可不就是又软又滑的东西吗？便道：&ldo;你也是没有见过世面，回来就说这样一大套，有吃有喝，还要给十几块钱一个月，人家收这些女学生干作什么？还是把她教会了，望她作娘娘呢？还是家里钱多了，养活了一大群小姐在家里找乐子呢？&rdo;小南道：&ldo;做娘娘呢，现在是没有那件事，要说他家里养活一大群小姐，那可真不假，他家里那些学生，不都是大小姐的样子吗？&rdo;常居士道：&ldo;你别看了人家东西眼馋，咱们穷人家，只作穷人家的指望。有道是穷人发财，钱烧得难受。依我看，那柳家一天到晚弹着唱着，养那些女孩子在家里，他不会怀着好意。&rdo;小南道：&ldo;什么不怀好意呀？人家是开学堂。&rdo;常居士道：&ldo;开学堂的人，就能算是好人吗？我没听到说过，办学堂的人，还要整日里的弹着唱着的。&rdo;小南撅了嘴道：&ldo;我不和你说了。&rdo;说毕，一扭身子跑出屋子去了。这个时候，前面柳家，吹弹歌唱，好不热闹，她听了这种响声，心里就联想到柳家大厅里那种快乐的情形，又转念一想，要如何让父亲乐意，才能够加入到柳家那个学堂里去呢？不用说别的，只要那一句话，每月能交给我父亲十来块钱，我想我父亲也愿意了。他不是让洪士毅引荐着，要我到工厂里去当送活的吗？就近柳家是我家街坊，来去便当，我也不上工厂里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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