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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靠着城根，正是平汉铁路的初段，一边是城墙，一边是濠河，夹着城濠，都是十几丈的高大垂杨。这个日子，柳条挂了长绿的穗子，在东风里摆来摆去，柳树的浅荫，正掩映着双轨之间的一条铁路，士毅踏了路上的枕木，一步一步地走着向前，远远的见柳荫上河边下，有七八个人席地而坐，走近来看，其间有老妇，也有女孩，也有男孩，却是没有壮年人。也是一个人挽了个破篮子，一身的污浊衣服，当然，这都是捡煤核的同志，但是其间并没有小南在内，自己既不便去问人，只好再沿着铁路走。约有半里之遥，却看到了，她站在路基上，很随便地捡了鹅卵石子，只管向护城河里抛去。河里有十几只白鸭子，被石头打着，有时由东游泳到西，有时又由西游泳到东。

土毅走到离她十几步路的地方，背了两手在后面，只管望了她微笑。她偶然掉转身来，看到了他，笑道：&ldo;咦！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rdo;她手上拿了一个大鹅卵石，要扔不扔的，手半抬着，又放了下来。士毅道：&ldo;你怎么又是一个人一事？难道说那些人也欺侮你吗！&rdo;小南向士毅周身上下看了一遍，问道：&ldo;你怎么知道？&rdo;士毅道：&ldo;我看到许多捡煤核的人，都坐在那里谈话，只有你一个人走得这样远远的，所以我猜你和他们又是不大相投。&rdo;小南将手上那个石头放在地上，用脚拨了几拨，低了头笑道：&ldo;可不是吗？我和他们真说不到一处，一点儿事，不是骂起来，就是打起来，我干不过他们，我就躲开他们了。&rdo;士毅伸了头向她的破篮子里看了看，竟又是个空篮子，因笑问道：&ldo;怎么回事？你这里面，又没有煤块，今天回去怎么交数？&rdo;小南道：&ldo;我今天交了一篮子煤回去了，现在没事。&rdo;士毅道：&ldo;现在时候还早，你怎么拾得这样快？&rdo;小南依然用脚踢着石块，一使劲把脚下这块石头踢到河里去，又跳了一跳，笑道：&ldo;我在煤厂子里偷的。&rdo;士毅慢慢走到她身边，正色道：&ldo;这种事情，做不得呀。&rdo;小南捡着篮子挽在手臂上，笑道：&ldo;大家都偷，要什么紧？&rdo;说着，跳了几跳，就要向进城的路上走。士毅道：&ldo;你到哪里去？小南。&rdo;她已经走了好几步了，听了这语，突然将身子一转，望了他道：&ldo;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rdo;士毅看看她的样子，虽然是很惊讶，却并不见得她有见怪的意味，便慢吞吞地答道：&ldo;是你的同伴告诉我的，我不能说吗？&rdo;小南道：&ldo;你叫得了，没关系。可是他们要告诉你我别的什么名字，你别信他们的。&rdo;士毅陪着她走了几步，问道：&ldo;你回家去吗？&rdo;小南道：&ldo;空手回去，我妈又要揍我了，我到煤厂子门口等着去，再偷一块就行了。&rdo;说着话时，到了一家大煤厂的门口，这里有一行轨道，直通到厂子里去，有一辆车皮，半截停在墙里，半截停在墙外，车皮上堆着如山的大煤块。

小南走到了这里，突然一跑，跑着到了煤厂的墙根下，然后贴了墙，慢慢地跨着大步向前走，望着士毅就连连摇了几下手。士毅这才明白，她一个人溜开了同伴，原来是想偷煤。正待转身要走，只见墙的缺口里，一个周身漆黑，分不出五官来的煤厂工人，手里拿了条根子，直跳出来，口里喊道：&ldo;你这臭娘养的，我揍你姥姥。&rdo;说着，举起了棍子，向小南当头劈来。小南身子一闪，撒腿就跑。那工人道：&ldo;我早就在这里候着你了，你是偷得了劲，偷了又想偷，我打断你妈的狗腿。&rdo;骂着时，已追得相近，小南跑得慌张，不曾防备脚下，脚被铁轨绊着，一个跟头向前一栽，摔在铁轨上。士毅怕那工人再用棍子打下来，便招了手喝道：&ldo;人摔倒了，别动手，打死人得偿命啦。&rdo;那个工人就拿了棍子，站在一边，望了小南发呆。小南趴在地上，许久作声不得。士毅走上前，蹲在地上问道；&ldo;嘿！你怎么样了？&rdo;小南的眼泪水，抛沙似地向下流着，呜呜咽咽哭了。那工人拖了棍子，笑着只管耸肩膀，一面走，一面说道：&ldo;这叫活该了。&rdo;他怕出了什么乱子，悄悄地走了。小南坐在枕木上，用手背揉着眼睛，哭道：&ldo;你这死不了的东西，总有一天，让火车轧死。&rdo;她另一只手，可是指住了煤厂子，咬了牙齿发急。士毅忽听到有些哄通作响，喊道：&ldo;火车来了，快闪闪吧。&rdo;

小南听说，两手撑了枕木，正待爬起来，不料两膝盖一阵奇痛，两手支持不住，人又向下一趴。士毅听到那狂风暴雨又打雷的声音，汹涌前来，看看树头上，已经冒出了黑烟，时间是万不容犹豫的了，拖了小南一只胳膊在怀里，将她倒装一夹，夹到路基边。只在这一刹那间，火车头已到了身边，也来不及走了，抱了头就地一滚，滚到路基下面去。这一下子，不但是把小南吓得魂飞天外，就是士毅自己，也心里砰砰乱跳，那身上的汗，一阵阵直涌出来。直等火车飞奔过去了，士毅才站起来向小南道：&ldo;你看看，你大意一点不要紧，差一点，我这条命也送在你手里。&rdo;

小南坐在地上，虽然是眼泪没有干，可是她倒向着士毅笑了。士毅道：&ldo;你看看你的膝盖碰伤了没有？衣裳上湿了那一大块，是不是血迹？&rdo;小南低头看看，裤子的膝盖上，殷红了两个大圈圈，用手去拉裤子时，裤子沾着了肉，竟有些拉不开，摇摇头道：&ldo;我走不动了。&rdo;士毅道：&ldo;这个地方不容易找车子，你坐在一边等等，我去给你雇辆车吧。&rdo;小南坐在地上，向他摇摇手道：&ldo;你别雇车了，你把雇车的钱借给我就得了。&rdo;士毅道：&ldo;你走得动吗？&rdo;小南道：&ldo;你瞧瞧，我那个篮子，让火车轧了，捡不着煤还不要紧，连篮子都丢了，我妈会放过我吗？你借钱我去买个篮子，让我对付着走回去吧。先生，你做好事，你就做到底。&rdo;士毅觉得她说得怪可怜的，便道：&ldo;买篮子也要不了几个钱，你只管坐车，篮子我还给你买。&rdo;小南缓缓地站了起来，牵了自己的破衣襟道：&ldo;你不瞧瞧这个，我要坐在车上，不让人家笑掉牙吗？&rdo;说着话时，一步一颠走了几步，然后才伸直腰来。士毅道：&ldo;你若是怕回家挨骂的话，我送你回家去，你看行不行？&rdo;小南站着，向他瞅了一眼，笑道：&ldo;行倒是行，你可别说以前就认识我，只说今天才碰着我的。&rdo;士毅本想问一句，那为什么？笑了一笑，又没有向下问了。只是向她点了几点头，表示这件事可以办到。于是跟着在她后面，也慢慢地走着，自己那只手可插在衣袋里，捏了一把铜子票在手上，想拿出来，望了望小南的脸，想了一想，仍然又把铜子票放下了。看看快要到城门口，由人少的地方，到了人多的地方了。士毅站定了脚，向她笑道：&ldo;一个篮子要多少钱才买得到？&rdo;小南道：&ldo;我真要你的钱吗。那倒怪不好意思的，你送我到家，给我妈说一声也就完了。&rdo;她口里如此说着，眼光可就she到他插进衣袋的那只手上。士毅也不能计算袋里是多少钱了，一把掏了出来，就递给她道：&ldo;你拿去买篮子去。&rdo;小南低了头，手上虽接了他的钱，眼光可不敢直接和人家的眼光相碰，口里道：&ldo;我又要花你的钱。&rdo;她赶快就掉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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