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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这句话发生了洪钧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效果。蔼如已经深铭心版了：洪钧是个为朋友不惜出生入死，从井救人的义气男儿。

因为如此，她虽然仍旧不放心他去涉历可以预见的风涛之险，可是宁愿暗地里担惊受怕，不愿作任何劝阻。因为她自负不同于一般的庸俗女子，觉得阻挠洪钧去行快仗义是件可羞可卑的事。

就这片刻之间，她的心境一变，原本打叠着无数的离情别意，待并肩低诉，此时一齐收起，只问归程：&ldo;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rdo;

&ldo;情形变过了！&rdo;洪钧答说，&ldo;本来是回去看看娘亲的，现在变成是替万大爷去奔走，当然早去早回。大概二十天功夫，我们又可以见面了。&rdo;

&ldo;但愿诸事顺利，万大爷安度难关。不然‐　&rdo;蔼如没有再说下去，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ldo;不然如何？&rdo;

&ldo;不然，就太叫人灰心了！好人没有好报。&rdo;

&ldo;不会。好人必有好报！蔼如，&rdo;洪钧突然问道：&ldo;我在想，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你会不会想我？&rdo;

蔼如一楞，然后庄容答道：&ldo;那是自讨苦吃！我才不会那么傻。排遣的方法也多得很，看看书，写写字，聊聊天，望望海，日子也很容易混过去。&rdo;

这样的回答，出乎洪钧的意料。正在想不明白，而偶然一瞥，发现她眼角泪珠莹然，顿时恍然大悟。她是借此开导，劝他别后莫以相思自苦。用心之深，着实令人感激。

&ldo;蔼如，&rdo;洪钧激动了，&ldo;古人有言，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不想我的知己，出于红粉。&rdo;

&ldo;不敢当！&rdo;蔼如是真的有着惶恐的感觉，怕洪钧对她期望太深，将来会很失望，只是这层意思想得到，说不出，只有一再重复：&ldo;不敢当，不敢当。&rdo;

&ldo;你不必谦虚，反正你对我的一切，&lso;如人饮水，冷暖自知&rso;。不，&rdo;洪钧更引一句佛家的话：&ldo;&lso;譬如食蜜，中边皆甜&rso;。&rdo;

这一说，使得蔼如惶恐之感更深，赶紧将话题扯了开去，&ldo;蜜倒没有！&rdo;她说，&ldo;粥也冷了。我叫人去换热的来。&rdo;

&ldo;不！我不饿。倒想喝点酒。&rdo;

&ldo;有葡萄酒，我去拿。&rdo;

由酒上又引出感慨，原来酒是万士弘送的。烟台出葡萄，万士弘打算聘请法国技师酿制葡萄酒，期以十年，必可成功。去年试酿了好些，窖藏经岁，广赠亲朋品尝。如今看来，这个打算将要成为泡影了。

因此，原就嫌酸的这瓶葡萄酒，越发令人攒眉；洪钧只饮得一杯，意兴便已阑珊。而窗外风雨未歇，欲归不可，未免踌躇。

于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洪钧在偶然的注意中，惊奇地发现雨声减低了。先当是自己的错觉，但看到蔼如也在侧耳静听，知道自己不错。

&ldo;雨小了！&rdo;他说。

&ldo;风也小了！&rdo;蔼如面有欣慰之色。

两人继续凝神静听，虽仍沉默，并不难堪。不久，小王妈上楼，一面收拾残肴，一面说道：&ldo;我去打水来，三爷洗洗脸请安歇吧。&rdo;

洪钧又踌躇了。看蔼如并未答话，心中微有反感，但也因此使他下了决心，&ldo;不！&rdo;他毅然答说：&ldo;我的行李还没有理好。雨小得多了，我还是回去。&rdo;

蔼如也在踌躇。她想留他，可又怕有着说不完的话，害他通宵不寐。就这沉吟之际，洪钧已经站起身来；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他的衣服，迟疑地说：&ldo;要不你就歇在这里。&rdo;

洪钧忽然有一种不愿随人摆布的傲气，使劲摇一摇头，&ldo;不必！&rdo;他说。&ldo;我一定得回去。&rdo;

&ldo;那么，我明天去送你。&rdo;

&ldo;不要！&rdo;洪钧言不由衷地，&ldo;不要麻烦你。&rdo;

蔼如觉得有些话不投机的味道，就不再多说。小王妈见此光景，料知洪钧是走定了，便下楼关照打杂的老刘，点起灯笼，送他回家。

雨倒是停了。一街的流潦，路很不好走。洪钧有着说不出的懊恼，自己都想不明白，一直是好好的，何以临别之时，弄成这般模样？

‐‐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三一到上海，第一件事当然是去访万士弘的朋友。此人姓吴，有五十多岁，一望而知是忠厚长者。洪钧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不必耍什么花巧，只将万士弘的境况，据实相告好了。

&ldo;吴老板，&rdo;他等对方看完了信说：&ldo;你跟我那位万大哥是老朋友，我也不必多说；万大哥现在是在急难之中，要请你多帮忙。&rdo;

&ldo;言重、言重！&rdo;吴老板搓着手，显得有些着急、也有些为难，&ldo;万大爷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大乱子？只怕我力量太薄，帮不上忙。&rdo;

&ldo;吴老板太客气了。&rdo;洪钧开始感到困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这样泛泛地答说。

&ldo;决不是客气。我的力量，确是有限。&rdo;吴老板说，&ldo;当初多亏万大爷帮我的忙，度过难关；现在万大爷的情形，跟我当年差不多。可是，他的难关，不是我能够帮他度得过的，只有尽自己的心。洪相公，请问你在上海有几天的耽搁？&rdo;

洪钧觉得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妙，便收敛了笑容，清清楚楚地答道：&ldo;我是专程来替万大哥办事的，只要事情办成，耽搁多少天都可以。&rdo;

&ldo;噢！&rdo;吴老板沉吟了一会又问：&ldo;洪相公，住在哪里？&rdo;

&ldo;我住在宝源客栈。&rdo;

于是吴老板亲自陪着洪钧回到宝源客栈，又要为他具小酌接风。俗语说的是：&ldo;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口软&rdo;，洪钧伯杯酒之间，只能言欢，不能切切实实替万士弘办交涉，因而点水不漏、绝无通融地谢绝。

吴老板似乎有些快快之意，只好告辞，&ldo;洪相公&rdo;，他说：&ldo;我尽力去想办法；一弄好，马上通知你。&rdo;

&ldo;什么时候？&rdo;

吴老板愣了一愣，然后答道：&ldo;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最迟不会过后天中午。请洪相公随时等我的回音好了。&rdo;

因为有这句话，洪钧便只好枯守在客栈中。他是怕吴老板随时会再来；如果自己不在，便恰好给了他一个拖延的借口。所以寸步不敢离开。

这是烦煞人的一件事！心挂苏州、烟台两地，而眼前&ldo;夷场&rdo;中的软红十丈，却又可望而不可即。加以吴老板的态度不可捉摸；而万士弘的难关又不知可能度过？叫人悬念的事是这样子多，以致于一颗心再无踏实的时候，越觉得五月底的天气懊热不堪。

度日如年地守到第二天午后，吴老板满头大汗地奔了来；一进门便将紧握着的一个手巾包打开，里面是两张银票。

&ldo;洪相公，我尽力去办，只弄到一万三千银子。力量只有这么多，莫奈何！&rdo;

洪钧既喜又惊且愧；原来以为吴老板言词暧昧，似乎看万士弘遭受打击，境况大不如前，起了异心。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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