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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ldo;你先收着，明天再说。&rdo;她拿银票塞回洪钧手中，还将他五指屈了起来，捏紧银票，倒像怕他掉了似地。

接着，蔼如便向后走去。洪钧不太明了她的意向，而最主要的是，她的影子一消失，他就觉得一颗心空得难受，因而紧跟着她到了套房。

套房倒并不小，但摆满了大箱大柜，以致于在一桌两椅、一张小床以外，几无回旋的余地。那张小床睡两个人已嫌挤，而阿翠的睡相又不好，头与身子对着两斜角；蔼如正在推她，要她睡好。

&ldo;这不行！&rdo;洪钧立刻有了主意，&ldo;我有个办法，你跟阿翠睡大床，我睡小床。&rdo;

&ldo;哪有这个规矩？&rdo;

&ldo;这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我也不是跟你假客气，我是为我自己。睡在大床上想起你在小床睡不安稳，我又怎么能呼呼大睡？&rdo;

这个说法为她接受了，同时也是感动了，停下来想了一会说：&ldo;索性不睡了，我们再聊聊。&rdo;

&ldo;如果你支持得住，我陪你！&rdo;

于是洪钧陪着蔼如，在方桌两面对坐。桌上有一副象牙天九牌，一本小书，名为《兰闺清玩》。

这是大家小户，只要闺阁中有人识字，使几乎必备的一本书。里面有各种用牙牌消遣的花样，最常用、或者也是最实用的是&ldo;牙牌神数&rdo;。但洪钧想起刚才梦回之初所听到的声响，便即问道：&ldo;你在起课？&rdo;

&ldo;好端端的，起课卜卦干什么？&rdo;蔼如答说：&ldo;我是一个人无聊，在&lso;通五关&rso;。&rdo;

&ldo;对不起！&rdo;洪钧赔笑说道：&ldo;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枯坐了半夜。&rdo;

&ldo;不相干，要睡还怕没有床？我是怕你醒了，要茶要水，没有人照应。&rdo;

这一说越使洪钧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他心里在想，蔼如其实既可以睡，亦可以照应茶水；她那张床宽得很，睡在自己脚后，一喊就醒，亦很方便。

想是这样想，却不便与她辩这个理，只觉得心里像是遭了人的白眼似地不舒服。转念又想，到底才见了四面，她即令有心，也还不到投怀送抱的程度。何况望海阁到底是勾栏人家，这样的排场，日常开支不轻，自己还不曾花过钱，凭什么就以为蔼如应该不避形迹，同床而眠？

&ldo;三爷，你在想什么？&rdo;蔼如问道：&ldo;若是倦了，还是去睡吧！&rdo;

&ldo;不，不，我不想睡。&rdo;洪钧用鼓励的语气说：&ldo;你不是想聊聊天吗？我们谈点什么有趣的事。&rdo;

蔼如点点头，突然眼睛发亮，是想到了有趣的事，&ldo;西湖上有个白云庵，你可知道？&rdo;她问。

&ldo;知道啊！供的是月下老人，其实就是古时候的&lso;高媒&rso;，专管人间姻缘子嗣。相传&lso;高媒&rso;是商朝的始祖，契的亲娘高辛氏。&rdo;

&ldo;你别跟我掉书袋，我不管什么高眉、低眉。&rdo;蔼如笑吟吟地说道：&ldo;我给你看样东西。&rdo;

她起身从衣柜的抽斗中取出来一只锦盒，洪钧看盒上红绫签条，用钟鼎文题着&ldo;月老神签&rdo;四字，不由得也大感兴趣，忙不迭地打开盒盖去看。

里面装的是长约四寸、宽仅分许的牙筹，顶端红字标明数字，中间刻的是签文，随手拈起一支签来看，是第二签，刻的是王勃&ldo;滕王阁序&rdo;的名句：&ldo;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rdo;

&ldo;倒有点意味。&rdo;洪钧笑道：&ldo;若是居孀的求得这支签，似乎好事可谐。&rdo;

&ldo;亏你怎么想来的！&rdo;蔼如好笑，&ldo;哪有寡妇向月下老人求签的。&rdo;

&ldo;那么，&rdo;洪钧忽然意动，&ldo;我倒想求一支。就不知道有没有签筒，怎么求法？&rdo;

&ldo;有个法子。&rdo;蔼如取来一粒骰子，指着说道：&ldo;骰子上的六不算，只当空白，你先掷一粒看！&rdo;

洪钧听她的话，取骰一掷，恰是个六，还待再掷时，蔼如揪住了他的手。

&ldo;签一共五十五支。头一掷作十位数，你掷个六，当作空白，便是十以下的签了。&rdo;

&ldo;我懂了。第二次再该掷两下，加起来便是个位数；如果掷两个五，便恰好是十。&rdo;

&ldo;对了。倘若你头一次掷的是五，第二次就只掷一把好了。&rdo;

&ldo;那当然。签到五十五为止，不能挪两把。&rdo;洪钧将骰子握在手里摇了两下，还吹口气，然后撒手掷去，滚出一个红四，便伸头去看签文。

&ldo;不要先看！先看了就不好玩了！&rdo;蔼如将锦匣扑转，&ldo;哗啦啦&rdo;一声，倒得满桌的牙筹；然后将它一一翻转，背面向上，上有数字，从一到五十五，摆齐了，方始说道：&ldo;再掷！&rdo;

一掷是个六，不算，仍旧算是四；洪钧伸手去取签，却又让蔼如将手揿住了。

&ldo;你最好不要看！&rdo;她有些忍俊不禁地。

&ldo;为什么？是不吉之语？&rdo;

&ldo;倒不是不吉。是月下老人骂你，骂你是个色鬼！&rdo;说着，扑在桌上，笑不可抑。

洪钧取起第四签翻过来一看，不由得也失笑了。签文是：&ldo;斯人也，而有斯疾也！&rdo;

&ldo;这个不算！待我一瓣心香，虔诚默祷，求个上上好签。&rdo;

&ldo;但愿如此。&rdo;蔼如问道：&ldo;你求什么？&rdo;

&ldo;你莫问我；我且问你：你要不要求支签？&rdo;

&ldo;我自己会求。你亦莫问我。&rdo;

&ldo;好！心动神知，月老自然知道我求的是什么？&rdo;

说完，洪钧将骰子捧在手里，当胸合十，闭上了眼，念念有词，却听不清他祷告的是什么，只看得出一脸肃穆，无半点儿戏之意。

求得的是第二十二签。对面注视的蔼如，立即含笑说道：&ldo;恭喜，恭喜！真正是上上好签。&rdo;说着，拈起那支签送到洪钧眼前。

一看是首最俗气的诗：&ldo;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rdo;洪钧笑笑不响，心里并不高兴。他问的是自己与蔼如的将来，而四桩人生得意之事，无一与蔼如有关。问的是可能金屋藏娇？答的是&ldo;洞房花烛&rdo;；竟似提醒他莫忘掉花烛夫妻！岂不大煞风景。

蔼如所注意的是第四句，&ldo;你将来科名一定得意。三爷，&rdo;她说，&ldo;到金榜题名的时候，可别忘了今天的这支签，想着到杭州白云庵去烧香还愿！&rdo;

这一说，洪钧又高兴了。&ldo;但愿如你所说。&rdo;他说，&ldo;那时候我们一起到杭州去烧香。&rdo;

蔼如深深看了他一眼，垂下头去，忽然叹口无声的气：&ldo;不要想得那么远！&rdo;

※　　　　　　　※　　　　　　　　※李婆婆是近午时分到家的。洪钧和蔼如还都在梦中‐‐他们是在曙色将透的时候，方始上床；睡得正沉，毫无所知。

李婆婆不见女儿的踪影，少不得要问，阿翠答说：&ldo;还睡在那里。小姐是等我起来了，才睡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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