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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页）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点点头说：&ldo;记得。&rdo;

&ldo;她今天在这里，我叫彩凤&lso;假传圣旨&rso;，说你同我是亲戚，请她来见面。马上就要来了。七姐，你请她到你那里去，仔仔细细问问她，她好象居孀在那里。&rdo;

&ldo;好，好！&rdo;七姑奶奶连连答应，又问，&ldo;小爷叔，你呢？&rdo;

&ldo;我到钱庄里、有桩要紧事情料理好了，马上来。&rdo;

等胡雪岩走了好一会，才看到彩凤领着莲步姗姗一个俏括括的素服少妇，扶着小大姐的肩头，冉冉而来。七姑奶奶性子急，撇开一双大脚，迎了上去。

&ldo;是不是罗四姐？&rdo;

&ldo;不敢当。我姓罗，尊姓？&rdo;

&ldo;我夫家姓古，娘家姓尤，行七，我们小爷叔叫我&lso;七姐&rso;。罗四姐你也这样叫我好了。&rdo;

七姑奶奶是直性子，一古脑儿都说了出来。在罗四姐听，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既是&ldo;小爷叔&rdo;，何以又叫她&ldo;七姐&rdo;？但这个疑团，还在其次，眼前有句最要紧的话先要问清楚，才谈得到其他。

&ldo;请问，古太太你的&lso;小爷叔&rso;是哪个？&rdo;

&ldo;还有哪个？不就是你老早认识的胡雪岩，鼎鼎大名阜康钱庄的老板。&rdo;

罗四姐又惊又喜。她也曾听说过，阜康钱庄的老板，就是从前在张胖子那里做伙计的胡雪岩，一直想打听，苦无机会。不想真的有这回事。

&ldo;罗四姐，&rdo;七姑奶奶说，&ldo;你听我叫他小爷叔，就晓得我们是自己人。

你一定要请到我那里去坐一歇。你当年待我们小爷叔的好处，他也跟我说过。

等下他也要来的。&ldo;

罗四姐心想：胡雪岩倒真是有良心的！就这一转念间，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在翻动了。

&ldo;罗四姐，&rdo;七姑奶奶催问着：&ldo;你肯不肯赏面子。&rdo;

&ldo;唷，古太太，你的话太客气了。真正不敢当。&rdo;

于是七姑奶奶向丧家致意告辞，将罗四姐主婢二人带回家。一看她家的气派，七姑奶奶又热心伉爽，罗四姐决心要结交，因而改了称呼，同时深谈身世。

原来罗四姐当年随父母逃避战乱，转徒千里，流离途中，父母双亡，不然一身，不是了局，只有择人而事，结伴同行，一共有三家，其中两家都有个尚未婚娶的二十来岁的儿子，当然亦都时时在找机会向她献殷勤。这两家一富一穷，而罗四姐挑了穷的那家，姓程，是独子。

&ldo;七姐，我是因为他虽穷，肯上进，只要他肯上进，我就有把握帮他出头。再说，上头只有一个老娘，不比另外一家，父母双全，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妹妹，嫁过去做媳妇，一定象顶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rdo;

&ldo;罗四姐，换了我，也会象你一样，宁愿挑这一位。&rdo;七姑奶奶早就发现她鬓边戴一朵白头绳结的菊花，却故意问说：&ldo;我们程姐夫呢？几时请过来见一见。&rdo;

&ldo;不在了。&rdo;罗四姐凄然说道：&ldo;是前年这个时候去世的。&rdo;

&ldo;可怜，可怜！&rdo;七姑奶奶紧握着她的手，但有无言的慰藉。

&ldo;说起来也怪我不好。&rdo;罗叫姐说：&ldo;他学的是刻字匠手艺。有一回他跟我谈起，说是长毛打到杭州的前两年，乡试考举人，他跟他师父一起到考

场里去刻题目纸，熬夜熬到天亮，心里在想：我也读过书，一样是熬夜，为啥不是去考举人，坐在这里当个低三下四的刻字匠，人家举子写借了字，顶多贴出&lso;蓝榜&rso;，我刻错一个字要打手心，&lso;吃生活&rso;？我就说：&ldo;你果然有心，把招牌收起来，好好儿读书。开门七件事都是我管，用不着你费心。&lso;他真的就听我的话，三更打灯五更鸡，闷倒头读书……&rdo;

&ldo;罗四姐&rdo;，七姑奶奶打断她的话问：&ldo;你这开门七件事，怎么管法？&rdo;

&ldo;我绣花，不光是绣花，还替绣庄去收件，到后来做&lso;小包&rso;，一批绣货包下来，再分给人家去做，日子过得很舒服。七姐，上海滩繁华地方，遍地银子，只要你肯花工夫去捡。不瞒你说，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饿死的人。

饿死的人是有，那是因为有钱买不到米，不是没有铜钱买米。这不一样的。

七姐，你说是不是？&ldo;

&ldo;怎么不是？&rdo;七姑奶奶笑道：&ldo;你的说法，倒跟小爷叔很象。&rdo;她紧接着又问：&ldo;后来呢？&rdo;

&ldo;后来杭州光复了。他同我说，考秀才要到杭州去考，将来举人也是杭州考，家一搬到杭州，你的这点基础，就要抛掉了。不如捐个监生，下回直接进京去考举人，头一年秋天考中了，第二年春天再考进士。如果在浙江考中了举人，考进土还是要进京。一番手续两番做，反而不划算。我想想不错，凑了二百两银子，替他捐了个监生，他就更加用功了。唉！&rdo;罗四姐叹口气，说不下去了。

&ldo;用功用出毛病来了？&rdo;练达人情的七姑奶奶问说。

&ldo;先是吐血。&rdo;罗四奶用低幽但很平静的声音说。&ldo;他还瞒着我，吐血吐到手帕里，手帕自己去洗。脸色越来越白，到了下半天，颧骨上倒象搽了胭脂，我懵懵懂懂，还不当它一回事。有一天他有应酬回来，我替他脱袍子，随手在口袋里一摸，摸出一条上有血迹的手帕，才晓得他是痨病。&rdo;

&ldo;痨病？&rdo;七姑奶奶神色紧张，&ldo;后来呢，照样还是赶考去了？&rdo;

&ldo;没有。他这样子怎么能赶考？&rdo;

&ldo;以后呢？&rdo;

以后自然是养病。痨病俗称&ldo;馋痨病&rdo;，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罗四姐总依着他的性子去办，办来了，却又浅尝即止，剩下来的不仅是食物，还有他的歉疚。

&ldo;我听人说，痨病只要胃口好，还不要紧，象他那样子，馋是馋得要命，胃口一点都没有。人一天比一天瘦，不过三个月的工夫。唉！&rdo;罗四姐又是一声长叹。

七姑奶奶不必再谈她的丈夫，觉得要关心的是罗四姐，&ldo;你现在住在哪里？&rdo;她问。

&ldo;南市。天主教堂后面。&rdo;

&ldo;日子过得很艰难吧？&rdo;

&ldo;也还好。&rdo;罗四姐淡淡地答说。

&ldo;有没有伢儿？&rdo;

&ldo;没有。&rdo;罗四姐口中干脆，内心不免抱歉。

&ldo;既无儿女，年纪也离&lso;老&rso;字还早……&rdo;七姑奶奶突然咽住。毕竟还是第一次见面，哪里能谈得那么深。

看看没有话了，罗四姐便即告辞：&ldo;七姐，我要走了。&rdo;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ldo;明天我再来看你。&rdo;

&ldo;不，不！&rdo;七姑奶奶急忙拦阻，&ldo;何必等到明天？我们一见如故，你不要见外，在我这里吃了饭，我再拿马车送你回去。&rdo;

罗四姐原是没话找话，并没有想走的意思，见她留客之意甚殷，落得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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