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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显然警方还在打探劫匪的下落。梁小彤感觉自己心理上稳定多了，很后悔刚才的狼狈相，没办法，想到惊惶之处的真情流露。他说：&ldo;我也真的不知道。你们看这图上，主宴厅有三扇大窗，两扇正南向，一扇东南向，我是从东南窗跳下来的，如果是同一扇窗跳下来的，正常情况下我应该能感觉到动静，但我落地后因为脚痛得要死要活，又试着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折腾来折腾去的过程中，即使有人落到原地，我也有可能没加注意；如果是从东南窗跳下来，我就更不知道了。&rdo;

临时问询室里又暂时安静了一阵。姜明从笔记里抬起头：&ldo;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rdo;梁小彤想了片刻后摇头说：&ldo;暂时没有什么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够罗嗦了，絢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rdo;

不知为什么，三名警官一起露出微笑，巴渝生说：&ldo;当然有，还有长长一串。&rdo;看到梁小彤脸色微变，他又说：&ldo;放心吧，你已经尽了力，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暂时不再打搅你了，你的脚踝扭伤还没有完全处理好，对不对？我们会帮你安排，继续让医生看看，也希望今后这半天里，我们能随时联系到你。&rdo;

&ldo;当然，没问题……&rdo;梁小彤欠起身，&ldo;既然说到联系，我的手机……发完短信后他们倒是忘了拿走，我后来跳楼时也带在身边，现在被你们收走了，我理解，因为毕竟是劫匪向你们提要求的联系工具，肯定和破案相关，如果你们还需要，就留着，我会找个新手机，便于你们联系我。&rdo;

巴渝生握住他的手说：&ldo;非常感谢你的理解，我们会尽快归还你的手机，估计你出院时就可以拿到；如果需要和家人联系，只管和我们的民警同志说，借用他们的手机，没问题的。&rdo;

梁小彤的握手依旧力度十足。他对三位警官报以微笑，道别后，一瘸一瘸地走向办公室门口。快出门时，巴渝生忽然问：&ldo;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rdo;

脚步停下，梁小彤的身体微微一颤，回身说：&ldo;哦，这个我没提，因为感觉大概不重要，说实话我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受的伤，多半是跳窗前后被玻璃划的……我跳下来后，还有碎玻璃掉下来，在地上痛苦的时候，又有一次爆炸，掉下来不少砖头和碎玻璃。&rdo;

&ldo;好，再次感谢！&rdo;巴渝生说。门关上后，梁小彤踉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姜明一叹：&ldo;真够惊心动魄的，这才只是第一个笔录……巴队长你怎么看？&rdo;巴渝生接过记录员的笔录，似是不经意地翻看着，抬起头也轻叹了一声：&ldo;我看……他没有完全说实话。&rdo;

案发后1小时，&ldo;潇湘会所抢劫案&rdo;临时办案中心梁小彤没说实话的判断的确只是巴渝生的一个看法，甚至是直觉。目前证据还没有，但依据有，比如说，持重老成的戴向阳为什么突然甘冒大险和歹徒扭打，还因此送了命；再比如说，双手都被铐住的，不仅是他梁小彤一个人和后来的郭子放，还有潇湘的大厨李万祥。

据梁小彤说，厨师和两个打下手的帮工从厨房押上来后，被铐成了&ldo;手铐链&rdo;，也就是一个人的左手，第二个人的右手、第二个人的右手和第三个人左手的连环套，但李万祥被特警从火中救出的时候，双手被同一双手铐锁着。

梁小彤为什么没提李万祥也被&ldo;特殊优待&rdo;，双手同时铐住，莫非只是记忆上的闪失？说不定。令人心惊的突发事件，至少十几个人在场，不知有多少细节，回忆出错在所难免。或许不该深究。

巴渝生说：&ldo;下面，我们做一下李万祥的笔录。&rdo;他看出姜明的迟疑，猜到他的顾虑，又说：&ldo;同时，我们可以开始并行做笔录，我们一起发动一下人手，同样是市局和分局刑警的搭档，开始给目击者做笔录，只不过，所有目击者最终还要和我们三个见面。这样可行吗？&rdo;

姜明点头说：&ldo;好，我这就去安排。&rdo;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刑警递上指挥中心专用手机，说：&ldo;是王队长和葛队长。&rdo;电话里，王致勋说：&ldo;潇湘主楼的火势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幸亏消防车因为一直在待命，来得及时，灭火工作开始得早，所以楼主体还在，楼层也基本保持完整，问题是楼梯和楼板在焚烧后基本报废，我们稍后考虑用升降梯和脚手架进入二楼勘察，目标是争取在天黑前能把主要的勘察任务完成，大致有个眉目。&rdo;

巴渝生说：&ldo;好，多谢了。请你们叮嘱一下，安全第一，尤其老葛，他的腰有伤，一定要悠着点。&rdo;老葛是葛山，市刑警队的一名支队长，巴渝生格外敬重的老刑警。他忽然觉得有点坐不住：王致勋和葛山他们在烟熏火燎的危楼勘察现场，自己坐在不冷不热的办公室里动嘴皮子，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知道，此刻，这里更需要他。

梁小彤的陈述虽然有头有尾，整个案子的过程已经基本上线路清晰，但他总觉得眼前仍有一层薄薄的雾，真相只是若隐若现而已。如果那兰这时能告诉他一切，或许能省去不少周折和口舌；他也可以先问询郭子放，他有记者的敏锐，提供的信息一定会相当可靠，但对郭子放的信任会不会使自己陷入先入为主的误区，反而影响综合判断整个案件过程的客观性呢？

想到那兰，他带着沉沉的心立刻打电话到急诊室icu，一位负责那兰医治工作的主治医师张蕾告诉他，那兰已经醒过两回，不久又昏迷过去，基本符合脑震荡的恢复进程。张蕾顺便问巴渝生，那兰是在整个案件中的哪个环节受的伤？她后脑皮下有瘀血，刚才骨科主任来会诊过，看了x线片，确定是颅骨骨后窝骨折。从潇湘主楼二楼窗台大约3?5米高处落下，落地的撞击本身就有可能造成脑震荡，但她枕部有敲伤的痕迹，更可能是落地时摔倒撞在了地上的硬物所致，另外她跳下楼后立刻发生了第二次爆炸，楼体有部分被炸开，有崩裂的碎砖和水泥从高空落下，也可能砸中那兰。

巴渝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这些细节还在调查中，至少他知道那兰的确是跳楼逃生者之一，发现她昏迷倒在地上时，身上也盖满了碎砖、灰尘和碎玻璃。

挂断电话，巴渝生的心更沉重了。

姜明再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顺便带来了厨师李万祥。

如果说刚才梁小彤初入询问室的时候还试图保持无恙、保持完整，李万祥完全就是一团糟。

他的年龄很难估摸，从整体看应该在五十岁左右，但如果单从面容上看要苍老许多，皮肤有些接近传说中的&ldo;古铜色&rdo;，带一些暗红，额头和眼尾有颇多细细麻麻的皱纹。他右半边脸和右耳贴绑着纱布，嘴边颊上两道深深的沟，挂在一只又挺又大的鼻子下面，仿佛诉不尽平生苦。他平头短发斑白，双眼疲惫呆滞，给人一种饱经风霜而且挣扎还在继续的感觉。

不应该啊。巴渝生已大略翻看完临时准备的李万祥的资料，知道他是江京餐饮界炙手可热的厨师之一，潇湘会所用了重金从&ldo;大金莎酒楼&rdo;把他挖了来，也成为潇湘在众多餐饮类会所中的大卖点。巴渝生认识几位所谓的&ldo;明星厨师&rdo;，都是气场不凡的家伙，而眼前的李万祥完全是邻家大叔的模样，甚至落魄的模样，或许还是因为乍历风波，身心受创后仍未恢复。

的确，单凭刚才梁小彤的描述和自己亲眼的观察，任何经历过那场劫案的人，都有可能从精神上被摧垮。临床上，李万祥是受伤最轻的人之一，只有轻度烧伤和因烟熏造成的急性咽炎，咳嗽不止。

进入问询室后，李万祥的双手仍没停了颤抖，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巴渝生说：&ldo;如果你再需要点时间，请不要客气。&rdo;

李万祥沉默无语，双眼怔怔望着三名警官，仿佛全然没听懂巴渝生的话。

&ldo;李老师。&rdo;姜明又叫了一声。

仍是没有回答。

李万祥抱起头，浑身一阵抽搐。

很明显，他此刻做不了笔录。巴渝生站起身，对做笔录的警员说：&ldo;走，咱们一起陪李老师回观察室吧。&rdo;

忽然，李万祥抬起头：&ldo;没……没关系，你们问吧。&rdo;

巴渝生和姜明互视一眼，又再看李万祥：&ldo;你不要客气……&rdo;不在状态的情况下做笔录，有时候反而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ldo;问吧，问吧，我可以。&rdo;李万祥又猛咳了一阵。

巴渝生又坐了下来，问道：&ldo;我们的营救人员注意到，救你下楼的时候，你的双手都是被手铐锁住的，而其他人大多数都是两人合套一把手铐，请问是为什么？&rdo;

李万祥一愣，大概没想到公安会以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打头阵，他冷笑一下：&ldo;我得到特殊优待，是不是应该觉得很光荣？我告诉你们为什么……&rdo;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又一阵咳嗽后，说：&ldo;因为我是唯一反抗的人。&rdo;

李万祥

谁都看得出来，潇湘会所合伙人中，&ldo;二当家&rdo;梁小彤在会所本身花的心血最多，开张前在会所忙活的时间也更多，但他扎根会所的时间远远赶不上大厨李万祥。很多外行人不动脑子、仅凭想象，以为大厨更像ceo，颐指气使一番，灶前灶后的辛苦活，都是打下手的和炒菜师傅做的。大错特错。真正优秀的大厨，事无巨细都要亲手做‐‐不是不需要帮工打下手，但具体的细节一定要自己把握。

细节决定成败，细节决定名厨。

所以开张前两天，李万祥将所有心血都扑在他的圣地厨房之中，仿佛他是整个会所最忙碌的人。客观的说，你完全可以将&ldo;仿佛&rdo;二字去掉。以餐饮为主题的会所，核心难道不是厨房吗？所以和厨房相关的点点滴滴，哪件会不要紧、不需要他碎碎念呢？

严格说来，李万祥只负责会所主楼的餐饮制作，东西二楼各有其颇具规模的厨师团队。会所主楼算上主宴厅一共也就五个包间，除了主宴厅外，都是小包间，而且主楼几乎完全是私人会所性质，理论上菜单也都是提前订好，因此大多数情况下厨房压力不会太大。但李万祥是&ldo;金牌&rdo;级的厨师，聘用合同上写明了还要向东西二楼的厨房提供&ldo;技术支持&rdo;，比如北海道刺身，比如娘惹叻沙a，比如黎巴嫩馅饼，有些厨师也会做，但要做到精细正宗，原汁原味，还得请教李万祥。

因为李万祥行万里路，做万国菜。

李万祥不是顶尖的川菜师傅，不是顶尖的粤菜师傅，也不是顶尖的面点师傅，但他是顶尖的全能师傅。他八十年代末去日本打工，开始学厨，之后的十几年里，先后在香港、澳门、泰国等东南亚一带做厨师，2000年后他回国到了北京，在美食界已小有声名，但他没急着在蒸蒸日上的餐饮业捞一票，反而凭着&ldo;程门立雪&rdo;般的执著追求，说服了中南海国宴厨师肖敬德，成为肖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弟子。在北京，他专攻北方菜系，包括虚虚实实的所谓满汉全席，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直接学到厉家的私房宫廷菜。即便如此，五年后的李万祥已经是首都厨界叫得响的名字，有几对当红明星的婚宴都是他一手操办。明星们的姻缘如今早已断，李万祥的手艺却更上一层楼，尤其当他去了中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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