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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页）

&ldo;去找他吧！&rdo;我终于说了出来。她从手心里抬起头来，木然地看着我。好像我在说一门陌生的语言。&ldo;去找他吧。&rdo;我说。&ldo;他有错，你也不是无过，所以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也不是只有你伤了心。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敢想，他有朝一日会为了忘记一个姑娘，跑到法国的农村种葡萄。&rdo;

&ldo;哪里是为了忘记我。我听杨宽说，开了春，他的新酒就要卖回中国了。我倒想起那年夏天，空调坏了没钱修，家里值钱又可以不用的东西只有一瓶白马庄，他要卖掉买新空调，而我宁愿热得睡不着也要有好酒喝，为这件事还吵了一架呢。&rdo;&ldo;最后还不是来我家蹭空调了，可见吵起架来，他还是让你赢。&rdo;&ldo;不是这么回事！&rdo;她刚哭过的眼睛圆睁着，脸上带着一丝笑，&ldo;是我让步，只是来买酒的人见了我们住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酒是真的。世界上的傻蛋太多了。那样的价钱卖那瓶酒，赚大了。&rdo;

&ldo;说起来&lso;卖东西&rso;这种事，我本来只在小时候听说过，没想到自己也能亲眼见到，而且是两回。一回是你这瓶酒，还有一回，你猜？&rdo;

&ldo;猜不到。&rdo;她干脆利落地说。&ldo;陈言托我卖过金子。&rdo;&ldo;为什么？&rdo;&ldo;当然是贴补家用。&rdo;她自嘲地一笑：&ldo;俱往矣。&rdo;

&ldo;去找他吧。&rdo;我拉着她冰凉的手，&ldo;告诉你一个我心里的秘密。&rdo;&ldo;什么？&rdo;

&ldo;我从来不认为你们真的分手了。&rdo;

她一怔，然后脸上露出微笑：&ldo;距离他离开北京已经一年半了。有的人年也过着一样的生活，在我这样的人，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蜕几层皮。可是无论我变了多少，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从未停止过爱他；至于他依然爱我，不用你说，再没什么比这更值得我坚信的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他也不知道。那天我站在他酒庄对面的花园里，我不想他吗？我想他想得要发疯。可是如果我敲门了，进去了，说什么呢？他又能说什么呢？&rdo;

&ldo;什么叫不能相处？好，就算不谈感情吧，谈种花种草、谈湖光山色也不能吗？&rdo;&ldo;种花种草，湖光山色。&rdo;她边说边笑，眼泪又落了下来，&ldo;如果有人能确凿地告诉我这辈子只有一天可活，我愿意把这一天这样用掉。可是我才二十四岁，剩下的五十年，我只和他在湖光山色里种花种草吗？就算我肯，他也不肯，否则他何必还要做生意呢？&rdo;

&ldo;是啊。&rdo;我也茫然，只有叹气。&ldo;从前他说，他是个爱无能的人，我还在心里好笑地想：不就是&lso;混蛋&rso;的体面一些的说法吗？可是现在呢？我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被他带走了，我也变成了一个爱无能的人。

9

当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陈白露睡眠很实，我跳下床的时候，她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枕上微微抬着头看着我。

&ldo;是谁？&rdo;她用涩滞的嗓音问。&ldo;我去看看。&rdo;我光着脚去开门，趴在猫眼上看。宝姨？我诧异地打开门，宝姨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手里拎着豆浆和一把菠菜，好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ldo;杨宽有句话要带给白露。&rdo;宝姨边说边往卧室走，我跟在她身后，见陈白露已经披着毛衣坐在床上。

&ldo;什么话不能打电话说，要你跑一趟‐‐才六点？&rdo;陈白露边打哈欠边拿过手机看时间。

宝姨说：&ldo;杨宽说了，这几天别给他打电话吧，银行那边的事不大好。&rdo;我一凛，陈白露也怔了一下。&ldo;不大好是多坏？&rdo;陈白露说，脸上丝毫看不出害怕的神色。&ldo;他说也不用想得太坏，他会打点，不过是嘱咐你留点儿神‐‐留神总比不留神好。&rdo;我完全醒了。我虽然不管他们的事，但也听得出七八分，不是&ldo;太坏&rdo;，杨宽就不至于连电话都不敢打，要保姆趁着天还没亮来传话。&ldo;到底‐‐&rdo;我开口要问，陈白露打断我：&ldo;知道了，谢谢你，我还要睡一会儿，不留你了。&rdo;

宝姨道了别，拎着菜篮子走了，豆浆留了一半在陈白露的桌子上，我道了谢，看着她蹒跚地走出楼门，才跑回来，陈白露的脸色已经白了。

&ldo;白露？&rdo;我轻声叫她。&ldo;唔。&rdo;她心不在焉地回应我，眼睛看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从她不安分的眼球中，我看得到她并非在发呆，而是在想着什么事‐‐我颓然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ldo;我要离开一阵子。&rdo;她突然说。&ldo;去哪儿？&rdo;

&ldo;去老挝。&rdo;&ldo;老挝！&rdo;我大叫一声，而她立刻朝我皱了皱眉头，我闭上嘴。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糟糕。

&ldo;是要躲一躲吗？&rdo;我低声问。她点头。

&ldo;当年你没办法才去的。&rdo;我勉强说出这句话，往事像一千根银针从心里长出来。&ldo;现在又不是没钱，去欧洲吧。&rdo;我说。

我猜，陈白露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在说，去找陈言。但她摇了摇头：&ldo;我该去陪一陪我的孩子了。他一个人在老挝住了两年。&rdo;我看着她浮肿苍白的脸，一阵不寒而栗。她所谓的&ldo;住&rdo;，是一团模糊的血团埋在老挝的村庙里。这无缘投胎的小灵魂，是陈白露解不开的心结，活生生折磨了她两年。这两年她每每见到新生的婴儿，都要红着眼圈转过头去，旁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谁也不敢提。她哭过陈言，哭过自己，唯独这血淋淋的往事，我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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