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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第1页）

&ldo;都说是天下兴亡只苦了百姓，我可不这么看。兴，我辈为妻为妾，相夫教子；亡，依旧为妻为妾，相夫教子。百废俱兴，可轮得到我们出力？朝纲昏乱，可轮得到我们献言献策？山河飘摇，可轮得到我们匡扶社稷？盛世太平，可轮得到我们名垂麒麟阁？我们自生自死，自枯自荣，青史之中，几时容得我们不为父母亲眷、不为夫婿子孙，只为我们自己发声？&rdo;

&ldo;宝姐姐，你总爱唤我&lso;颦儿&rso;，可我更爱郁离这个名号。&lso;郁&rso;为文，&lso;离&rso;为火，文明之象。我虽才德微薄，可当了这个名号，便总该不愧领才是。我也不求流芳千古，亦不求时人称许，我只求为古今天下的女子发声立言！&rdo;

女子声息孱弱，几如飞絮游丝一般，可字字如惊雷狂电，震得宝钗面色雪白，半晌无言，惟有怜惜一叹：&ldo;天下大道千万条，你偏偏要自讨苦吃，去走最难的那一条，又叫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什么话可说？&rdo;

&ldo;安逸高卧是一世，踯躅独行也是一世，横竖百年之后都是一具冢中枯骨，又何必计较难易得失呢？&rdo;黛玉笑道，微仰了眸光，望向赦生的眼睛，眼底万千柔情似萤火浮光，&ldo;何况，我并非只有孤身一人。&rdo;

笼在袖中的手指微颤似的一曲，宝钗垂目半晌，低声道：&ldo;你放心吧。&rdo;

怎样的一生，方才配得上&ldo;无悔无憾&rdo;四字呢？回薛家的路上，宝钗一直在游想。

掌家后的这些年里，上门求娶的人从来就未断过。只是她毕竟年纪不算小了，那些来提亲的人选或是资质平平，或是门第清寒，或是原配去世谋一续弦，或多或少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前日又有皇商童家为他的次子求配，此子与她年纪倒是相匹，生得也是清俊聪明，生意场上合作数次，脾性亦是不讨厌，对她更是钟情，知她家中情况特殊，甚至愿意舍却姓氏，入赘薛家。

以她如今境况，这位童二公子是最好的选择。

涉及终身大事，宝钗毕竟为人端淑，不好自己开口。连日来只好寻各种借口躲出去，只交由薛姨妈去与上门说亲的官媒商议。她下了车，回房换过衣服，正欲去薛姨妈房中说会儿话，薛姨妈却主动过了来，一并过来的还有抱着小公子薛霖的奶妈。

薛霖是香菱之子，面目脾气甚肖香菱，生得清俊文秀，聪慧腼腆，两岁初便跟着香菱习字。宝钗对这个侄子十分疼爱，闲时也时常指点他读书。见奶妈抱了他来，连忙亲手将小侄子接到怀中，放在膝上，故意皱一皱眉：&ldo;才半日没见的功夫，霖儿又重了。&rdo;逗得薛霖嘟了半晌嘴，又问他读了几句书，薛霖一一的答过。

薛姨妈坐在一旁，望着女儿与孙子一问一答，目光慈爱。一时宝钗考校毕，薛姨妈便问了问黛玉的情况，宝钗说了，母女俩叹了一回，薛姨妈不免又掉了些眼泪。宝钗见母亲东拉西扯了许多话，却兀自目光游离，显然还未说到正题，不忍她再磨下去，只好主动点出：&ldo;妈到底想与我说什么？&rdo;

语声未落，薛姨妈的脸霎时红了：&ldo;童家的媒人，妈给打发了回去。&rdo;

宝钗笑意微凝，只淡淡的&ldo;知道了&rdo;一声，便低头摆弄着腕上的镯子，并未追问回绝之由。女儿愈是淡然，薛姨妈便愈是不安，满面羞惭的强撑着道：&ldo;那二公子人虽有些出息，可我的儿，哪有堂堂七尺男儿主动入赘女家的？有没有志气还是另说，这背地里是安的什么心……总让人害怕呢。&rdo;

&ldo;这事，妈做主便好。&rdo;宝钗慢条斯理的道。

事态如此发展，她竟毫不意外。

小儿子，大孙子，从来都是老太婆的命根子。宝钗既非是薛姨妈的幼子，又非她的长孙，平日里口中虽是一般无差，但心里究竟朝谁偏了一偏，又是偏了多少，自然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心中明白。

薛姨妈望着女儿，心乱如麻。宝钗自小老成持重，可再早慧心重的姑娘，孩提之时总还有无忧欢喜的时节。只可惜她爹爹撒手得早，她大哥又总担不起家族的担子，累得宝钗一个闺阁弱女，小小年纪便要四处思虑，末了更是顶了蟠儿的位子，整个家族‐‐包括她这个做母亲的，包括蟠儿，还有霖儿‐‐反都要依仗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

宝钗是不能出嫁的。女儿家嫁了人便是外姓，眼下的薛家便再找不到主心骨去依靠，总不能拉了薛蝌来主持大局。可宝钗也不能招婿入赘，招婿生子后便随了薛家的姓成了薛家的人，有了宝钗这样聪明能干的娘，日后这孩子怎么会甘心在薛霖之后？届时哪里还有她的霖儿的容身之地？

宝钗摩挲着薛霖雪白粉滑的小脸，笑容娴雅：&ldo;妈，我原是你亲生亲养的女儿。我们母女之间，从何时起说话还要这么隔门隔户的？&rdo;薛姨妈额头汗水涔涔，嗫嚅着道：&ldo;原是你那没出息的大哥对不住你……&rdo;

&ldo;妈，就这么着，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rdo;宝钗容态端淑的道，&ldo;嫁出去、招婿进来，原也都是那么着。与其让个外人混进来，不如独个儿在妈身边，守着哥哥和霖儿自在。&rdo;她低眉，摆弄着衣带，眉目淡淡，说不清是漫不经心，亦或是心灰意冷，&ldo;不怕妈笑话，我本就无意嫁人……打从决定代哥哥掌家起，我便绝了这个念头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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